孫玉梅上學以後,姐妹倆的日子漸漸有了規律。
每天早晨六點多,孫玉蘭先起床洗臉,順手把妹妹也叫起來。
姐妹倆到前面飯店吃點粥和饅頭,七點不到,何小玲就會騎著自行車來到飯店門口。
剛開始的時候,孫玉梅還不好意思天天坐人家的車。
「小玲,要不你先走吧,我自己走過去也沒多遠。」
「你又來了。」
何小玲拍了拍自行車后座,「我家本來就從這條路走,多帶你一個人又不費勁。趕緊上來,再磨蹭真要遲到了。」
孫玉梅這才笑著坐上去。
孫玉蘭站在飯店門口,看著兩個姑娘騎遠了,才回到後廚幹活。
這樣的日子過了十多天,孫玉蘭也慢慢放心了。
玉梅每天放學回來,吃過晚飯就在小屋裡寫作業。遇到不會的題,第二天拿去問老師和同學。
孫玉蘭看不懂高中的那些東西,也幫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妹妹晚上看書的時候儘量不打擾她。
有時候飯店剩下一點肉,她也捨不得自己吃,總想著給玉梅留兩塊。
這天中午,飯店裡剛忙完,孫玉蘭正蹲在後廚洗最後幾個盤子,前面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老闆,招工的紙還貼著呢,你們還缺人啊?」
孫玉蘭本來沒在意。
趙桂芬卻回答了一句:「早就不缺了,忘了撕。」
「我還以為你們又缺人呢。我們廠現在倒是真缺人,天天招都招不夠。」
「你們服裝廠不是挺多人嗎?」
「最近訂單多,又進了二十多台縫紉機,缺學徒。年輕姑娘只要手腳利索,都能進去。」
聽見「服裝廠」三個字,孫玉蘭洗碗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妹妹從舊報紙上看到的那則招工消息。
過了一會兒,那個男人吃完飯離開了。
孫玉蘭擦乾手,從後廚走出來。
「趙姨,剛才那個人是幹啥的?」
「前面紅星服裝廠的,姓劉,經常來咱們這吃飯。」
「他們真招人?」
趙桂芬看了她一眼。
「咋了?你想去?」
孫玉蘭趕緊搖頭。
「我就是隨便問問。」
「想去也正常。」
趙桂芬倒沒生氣,「洗碗這個活能幹一時,總不能幹一輩子。你才十九,要是有機會學點手藝,比天天泡在水裡強。」
孫玉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天氣越來越涼,後廚雖然用的是溫水,可一天洗幾百個盤子,手背還是裂了兩道小口子。
她以前從來沒覺得洗碗不好。
一個月四十五塊,管吃管住,對於剛到省城的她來說,已經很好了。
可妹妹重新上學以後,她開始第一次認真想以後的事情。
玉梅要讀三年高中。
如果真能考上大學,以後還要繼續讀。
光靠自己每個月四十五塊錢,真的夠嗎?
「趙姨,服裝廠一個月能掙多少?」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趙桂芬想了想,「正式工肯定比你掙得多,學徒可能少一點。不過你啥都不會,人家要不要你還不一定。」
「也是。」
孫玉蘭笑了笑,又回去洗碗。
可這件事卻留在了她心裡。
晚上吃飯的時候,她忍不住跟妹妹提了一句。
「玉梅,你還記不記得前些日子看的那張報紙?」
「哪張?」
「就是招縫紉工的。」
孫玉梅立刻想起來了。
「紅星服裝廠?」
「對。」
孫玉蘭夾了一筷子白菜,「今天有個廠里的人來吃飯,說他們現在還招人。」
「姐,你想去?」
「我還沒想好。」
「那邊工資高嗎?」
「不知道。」
孫玉蘭說道,「我就是覺得,要是真能學會踩縫紉機,也算有門手藝。以後就算不在廠里干,自己也能給人做衣服、改衣服。」
孫玉梅聽完點了點頭。
「那你去問問唄。」
「可我要是走了,咱倆住哪?」
這才是孫玉蘭最擔心的。
飯店工資雖然不高,卻管吃管住。
這間小屋看著不起眼,要是真出去租房,一個月不知道又得花多少錢。
孫玉梅也不說話了。
姐妹倆現在最缺的還是錢。
過了一會兒,她說道:「姐,要不先別換了。等咱們多攢點錢再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
孫玉蘭把碗裡的最後一點飯吃完。
「現在這工作挺好的,趙姨對咱們也好,不能看見別的地方工資高一點就跑。」
第二天中午,那個姓劉的男人又來了。這一次孫玉蘭給他送了一壺熱水。
男人認出了她。
「你就是飯店新來的那個小孫吧?」
「嗯。」
「聽趙姐說,你從農村來的?」
「剛來省城一個多月。」
男人點了點頭,隨口說道:「挺能吃苦的。我來幾回都看見你幹活。」
孫玉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憋了一晚上的話。
「劉師傅,我聽你昨天說,你們服裝廠招學徒?」
「招啊。」
「啥都不會也能去嗎?」
「學徒就是從不會開始學。」
男人笑了,「不過剛進去工資不高,一個月三十六塊。學會以後按件算,手快的一個月七八十,幹得好的還能過百。」
孫玉蘭一下愣住了。
「能掙一百?」
「那得是熟練工,你剛進去肯定不行。」
「要學多久?」
「看人。有的人三個月差不多,有的人半年還踩不好。」
孫玉蘭心裡一下算了起來。現在洗碗,一個月四十五。
去服裝廠當學徒,反而少九塊錢。
可是學會以後,可能七十、八十,甚至一百,這差的就不是一點了。
「劉師傅,那廠里管住嗎?」
「不管。」
男人搖了搖頭,「有宿舍,不過正式工都不夠住,學徒基本輪不上。」
孫玉蘭剛剛熱起來的心,又涼了一些。
沒有地方住。
她還有妹妹,總不能兩個人睡大街。
劉師傅看出她的心思,又說道:「你要是真想學,可以先不辭這邊的活。我們廠晚上有幾個老師傅接私活,你去幫著剪線頭、熨衣服,慢慢也能跟著看看。」
孫玉蘭眼睛又亮了。
「晚上也能學?」
「能是能,就是累。你白天還在飯店干一天,晚上再過去,怕你吃不消。」
「我不怕累。」
孫玉蘭幾乎沒有猶豫。
「劉師傅,你能不能幫我問問?」
男人笑了。
「行,下次我回廠里幫你說一聲。」
當天晚上,孫玉蘭回到小屋,把這件事告訴妹妹。
孫玉梅聽完,卻沒有她想像中那麼高興。
「姐,你白天洗一天碗,晚上還去服裝廠,你啥時候睡覺?」
「又不是干一宿。」
「那也累。」
孫玉蘭笑著拍了一下妹妹的腦袋。
「你白天念書,晚上回來還看書,不也累?」
「那不一樣。」
「有啥不一樣?」
孫玉蘭把妹妹攤在桌上的課本往前推了推。
「你學你的,姐學姐的。你以後考大學,姐以後學會做衣服。」
孫玉梅看著姐姐,過了一會兒,也笑了。
「那咱倆一起學。」
「行。」
「看誰先學會。」
孫玉蘭忍不住樂了。
她來到省城一個多月,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又多了一條路。
以前她只想著有口飯吃、有地方睡就行。現在妹妹開始上學了,她也想學點東西。
也許再過幾年,她們姐妹倆真的會過得和現在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