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紅星服裝廠的劉師傅再次來到飯店。
那天正好是中午，孫玉蘭正在後廚洗碗。劉師傅吃完飯沒有馬上走，而是站在門口喊了她一聲。
「小孫，你前兩天不是說想去廠里學學嗎？」
孫玉蘭趕緊放下手裡的盤子。
「劉師傅，你幫我問了？」
「問了。我們廠有個老師傅叫高鳳霞，晚上經常帶兩個人留下來趕活。剪線頭、疊衣服這些活缺人，你要是不嫌累，今天晚上七點半過去。」
「那能跟著學踩縫紉機嗎？」
「你先別急著踩。」
劉師傅笑道，「你連布怎麼裁、衣服怎麼縫都不知道，上來就想踩機器？先給高師傅幫忙，等混熟了，她願意教你，你再慢慢學。」
孫玉蘭連連點頭。
「行，我什麼都能幹。」
「那就這麼定了。晚上從廠子東門進，你到了說找高鳳霞。」
劉師傅走後，孫玉蘭高興了半天。
趙桂芬卻在旁邊提醒她：「玉蘭，你可想好了。白天飯店的活就夠累了，晚上再去服裝廠，身體能不能吃得消？」
「趙姨，我先去試幾天。要是真撐不住，我就不去了。」
「那行，不過飯店這邊的活不能耽誤。」
「肯定不能。」
孫玉蘭知道自己現在，最不能丟的就是飯店這份工作。
一個月四十五塊錢不算多，可管吃管住。她和妹妹在省城能安穩下來，全靠飯店後院那間小屋。
晚上六點多，飯店最忙的一陣剛過去，孫玉蘭匆匆吃了一個饅頭，又喝了半碗菜湯。
孫玉梅也剛從學校回來。
聽說姐姐今晚就要去服裝廠，她趕緊把書包放下。
「姐，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幹啥？」
「我陪你認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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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師傅跟我說得挺清楚，我能找到。你趕緊吃飯，吃完寫作業。」
孫玉梅有些不放心。
「那你幾點回來？」
「十點以前肯定回來。」
「這麼晚？」
「人家老師傅都干，我一個學東西的還嫌晚？」
孫玉蘭拿起外套穿上，又叮囑妹妹，「你晚上別亂跑。我回來以前就在屋裡看書，困了就先睡。」
「知道了。」
孫玉梅把姐姐送到飯店門口。
孫玉蘭沿著劉師傅說的路往前走，差不多走了二十多分鐘，終於看見紅星服裝廠的大門。
廠子比她想像中大。
幾排紅磚廠房連在一起，門口停著不少自行車。這個時間，大部分工人已經下班了，只有東邊一棟廠房還亮著燈。
孫玉蘭找到東門，跟看門的大爺說自己來找高鳳霞。
「高師傅在二車間，你進去往左走。」
「謝謝大爺。」
孫玉蘭第一次走進服裝廠，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車間裡擺著一排排縫紉機，桌上堆滿了裁好的布料，牆邊還掛著幾件沒有做完的衣服。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正在低頭踩縫紉機。
旁邊還有兩個年輕女人，一個熨衣服，一個剪線頭。
「你就是劉建國說的那個姑娘？」
女人停下機器。
「是，高師傅，我叫孫玉蘭。」
「以前幹過縫紉沒有？」
「沒有。」
「家裡有縫紉機嗎？」
孫玉蘭搖頭。
「那你可得從頭學。」
高鳳霞指了指旁邊堆著的一摞褲子，「今天你先別碰機器，把這些褲子上的線頭剪乾淨。剪的時候仔細點，別把布剪破了。」
「行。」
孫玉蘭坐下來。
一開始她還覺得剪線頭很簡單，真正幹起來才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有些線頭藏在褲腰裡面，有些在褲腳邊上，稍微不注意剪刀就可能碰到布。
她只能一條一條仔細檢查。
旁邊那個熨衣服的年輕女人看了她一會兒，笑著問：「你白天在哪兒上班？」
「前面的國營飯店。」
「白天洗碗，晚上還來幹這個？」
「嗯，我想學門手藝。」
「你可真能折騰。我白天踩一天機器，晚上都不願意多待一分鐘。」
孫玉蘭笑了笑。
「我剛來省城，啥都沒有，不多學點東西，以後也不知道能幹啥。」
高鳳霞坐在縫紉機前聽見了，抬頭看了她一眼。
「想學沒問題，就怕你堅持不了。」
「高師傅，我能堅持。」
「別光嘴上說。」
高鳳霞重新踩起機器，「先干一個月再說。」
車間裡很快只剩下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孫玉蘭一邊剪線頭，一邊偷偷看高鳳霞幹活。
她以前只見過村里人用老式縫紉機補衣服，從來沒見過做衣服這麼快。
高鳳霞兩隻手扶著布料，腳下踩著踏板，一塊塊布經過針頭，很快就縫在了一起。
孫玉蘭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別光看。」
高鳳霞頭也沒抬。
孫玉蘭嚇了一跳，趕緊低頭。
高鳳霞卻又說道：「你手裡的幹完了，可以過來看。想學東西，光靠眼睛瞄幾下可學不會。」
孫玉蘭聽出來她不是生氣，趕緊笑了。
「高師傅，那我剪完這些就過去。」
晚上九點半，桌上的活終於做完了。
孫玉蘭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正準備離開，高鳳霞忽然叫住她。
「今天剪了多少條褲子？」
「五十多條，我沒數准。」
「你剪的這些是按件給錢的。」
孫玉蘭愣住了。
「還有錢？」
「難不成讓你白干？」
高鳳霞從旁邊的本子上看了一眼，「一條三分錢，今天給你算一塊六。」
一塊六毛錢被放到手裡的時候，孫玉蘭半天沒反應過來。
她原本只是想來學東西，沒想到還能掙錢。
「高師傅，我真能拿？」
「你幹了活當然能拿。不過剪線頭掙不了多少，什麼時候學會機器，掙得才多。」
孫玉蘭把一塊六緊緊攥在手裡。
「那我明天還來。」
「明天再說。」
高鳳霞看了她一眼，「你先看看自己明早起不起得來。」
孫玉蘭笑了。
從服裝廠出來時，外面的街道已經安靜了很多。
她走了二十多分鐘才回到飯店。
後院那間小屋還亮著燈。
孫玉蘭推開門，看見妹妹正趴在桌上寫作業。
「姐，你回來啦？」
「不是讓你困了就睡嗎？」
「我不困。」
孫玉梅放下筆，馬上問道：「咋樣？學會了嗎？」
「哪有那麼快。」
孫玉蘭坐到床邊，把那一塊六毛錢掏出來。
「不過姐今天掙錢了。」
「你不是去學東西的嗎？」
「幫人家剪了五十多條褲子的線頭，人家給了一塊六。」
孫玉梅拿過錢看了又看。
「一晚上就一塊六？」
「嗯。」
「那一個月不是能多掙好多？」
孫玉蘭笑了。
「哪能天天都有這麼多活。」
她把錢收起來，又看了一眼妹妹桌上的課本。
「你今天學得咋樣？」
「數學老師誇我了，說我這幾天進步挺快。」
「那就行。」
孫玉蘭脫掉外套，躺到床上。
今天她從早晨六點一直忙到晚上十點，身上確實累得厲害，可她心裡卻很高興。
妹妹在學校學知識，她在服裝廠學手藝。姐妹倆來到省城不到兩個月，好像都在一點一點往前走。
孫玉蘭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還想著高鳳霞腳下那台縫紉機。
她想，早晚有一天，自己也要坐到那台機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