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孫玉蘭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兩條胳膊又酸又沉。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才剛亮。
身邊的孫玉梅還在睡,昨天晚上看過的課本整整齊齊放在桌上,旁邊還壓著那支新買不久的鋼筆。
孫玉蘭躺了一會兒,還是坐了起來。
昨天白天在飯店洗了一天碗,晚上又在服裝廠剪了兩個小時線頭,回來的時候還沒覺得怎麼樣,睡了一覺以後,身上的酸勁全出來了。
孫玉梅也被她吵醒了。
「姐,你咋了?」
「沒咋,起來晚了。」
「你是不是身上疼?」
「干點活哪有不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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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玉蘭穿好衣服,正準備出去,妹妹卻坐起來說道:「姐,要不你今晚別去服裝廠了。一天掙一塊多錢,把自己累壞了不值當。」
孫玉蘭回頭笑了。
「姐去那裡又不光是為了掙這一塊多錢。高師傅說了,等我把這些簡單的活干熟了,就能慢慢學機器。」
「那也不用天天去吧?」
「先干幾天看看。」
孫玉蘭伸手揉了一下妹妹的頭髮,「你趕緊起來,一會兒小玲又來等你。」
姐妹倆洗漱完,到前面吃了早飯。
何小玲果然騎著自行車來了。
孫玉梅坐上自行車以前,還回頭叮囑了一句:「姐,你要是太累,晚上就別去了。」
「知道了,你咋跟個老太太似的?」
何小玲聽見以後笑了起來。
「玉梅,你姐還挺怕你管她。」
「她才不怕呢。」
兩個姑娘說著話騎遠了。
孫玉蘭站在門口笑了一會兒,轉身回到後廚。
這一天,她還是和平時一樣幹活。
中午最忙的時候,水池旁邊的髒碗堆了兩摞。孫玉蘭低著頭一直洗,直到飯口過去,才有時間坐下來吃飯。
趙桂芬端了一碗麵過來。
「今天咋不說話了?累了吧?」
「有一點。」
「我就說你這麼幹不行。」
趙桂芬坐到她旁邊,「年輕時候覺得身上有的是力氣,啥活都敢接。可一天兩天行,時間長了誰受得了?」
孫玉蘭一邊吃麵一邊說道:「趙姨,我先堅持一陣。等學會點東西,就不用天天過去了。」
「你是真想學做衣服?」
「想。」
孫玉蘭點了點頭,「我現在除了種地、做飯,也不會別的。洗碗雖然能掙錢,可總不能洗一輩子。我要是能學會做衣服,以後不管去廠里還是自己接點活,都多一條路。」
趙桂芬聽完,沒有再勸。
「那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真累了就歇,別硬撐。」
「我知道。」
晚上七點半,孫玉蘭還是準時去了紅星服裝廠。
高鳳霞看見她的時候,倒有些意外。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
「為啥?」
「昨天第一次干到那麼晚,今天身上不疼?」
「疼。」
孫玉蘭笑著說,「可疼也不耽誤幹活。」
高鳳霞也笑了。
「行,去把那邊的衣服拿過來吧。」
這天晚上的活比昨天少。
孫玉蘭剪完線頭,又幫著把做好的衣服一件件疊起來。不到九點,手上的事情就差不多做完了。
她沒有急著走,而是站在高鳳霞旁邊看她踩機器。
高鳳霞做的是一批藍色工作服。
她的動作很快,布料到了手裡,折一下,壓平,再送到針頭下面,一條線很快就縫好了。
孫玉蘭看了半天。
「高師傅,這個難不難?」
「你看著不難,自己踩就知道了。」
「我能試一下嗎?」
高鳳霞停下手。
「想試?」
「嗯。」
「那你坐。」
孫玉蘭沒想到她真讓自己試,趕緊在縫紉機前坐下。
高鳳霞沒有給她衣服,而是拿了一塊沒用的碎布。
「先學著走直線。手放兩邊,別往針底下伸。腳別踩太快,你一慌,機器比你更慌。」
孫玉蘭點點頭。
她以前見村里人踩過縫紉機,覺得不就是腳下一踩、手裡扶著布嗎?
可真正坐下來,她才知道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腳剛踩下去,機器猛地響了起來,布一下跑偏了。
孫玉蘭嚇得趕緊停腳。
旁邊有人笑了。
「高師傅,你看她那條線,都快跑到布外面去了。」
孫玉蘭低頭一看,自己也忍不住笑。
明明想縫直,結果歪得像條小河。
「笑啥?」
高鳳霞倒沒笑她,「誰第一次踩都這樣。腳慢點,眼睛別盯著針,看前面的布。」
孫玉蘭重新試。
這一次,她不敢用力,腳下一點一點踩。
機器慢慢動起來。布上的線還是不直,卻比剛才好多了。
「對,就這樣。」
高鳳霞說道,「先別想著快。做衣服最怕急,縫錯了還得拆,比慢點更耽誤工夫。」
孫玉蘭一連練了十幾分鐘。
一塊巴掌大的碎布,被她縫得全是線。最後幾道雖然還算不上直,至少不再東倒西歪。
孫玉蘭拿起來看了好幾遍。
「高師傅,我是不是能學會?」
「這才哪到哪?」
高鳳霞收拾著桌上的衣服,「你現在連線都走不直,離做衣服早著呢。」
「那得學多久?」
「好好學,兩三個月能做點簡單的。真想靠這個掙錢,最少也得練半年。」
半年。
孫玉蘭在心裡算了一下。
她覺得不算久,只要每天學一點,半年以後自己就二十歲了。
二十歲會踩縫紉機,總比二十歲還只會洗碗強。
臨走的時候,高鳳霞又給她結了一塊二毛錢。今天活少,錢也少。
孫玉蘭卻比昨天拿到一塊六還高興。因為今天,她第一次真正坐到了縫紉機前。
回到飯店,已經快十點。
孫玉梅果然還沒睡。
她趴在桌邊寫作業,聽見開門聲馬上抬起頭。
「姐,今天咋樣?」
孫玉蘭把手伸到她面前。
「你看。」
「看啥?」
「這裡。」
孫玉梅湊近一看,姐姐右手食指上沾著一點黑色的機油。
「你踩機器了?」
「踩了。」
孫玉蘭臉上的笑怎麼都藏不住。
「高師傅讓我拿碎布練了十幾分鐘。剛開始縫得歪七扭八,後來已經能走得差不多直了。」
「那你學會了?」
「哪有那麼快。高師傅說,最少得學幾個月。」
孫玉梅笑起來。
「那你就慢慢學。」
「嗯。」
孫玉蘭坐到妹妹旁邊,看了一眼桌上的數學題。
「我今天數學小測驗考了八十二。」
「八十二算高不?」
「我以前能考九十多。」
「那就是不夠高。」
「姐,我才回來上幾天學!」孫玉梅不服氣地看著她。
孫玉蘭忍不住笑了。
「行,那你慢慢考九十。姐也慢慢把線踩直。」
姐妹倆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晚上躺下以後,孫玉蘭的腿還是酸,但她心裡一點都不覺得苦。
妹妹從停學半年,到重新坐進高中教室。
她從只會洗碗,到今天第一次踩上縫紉機。
這些變化都很小。
小到放在別人眼裡,可能根本不算什麼。
可孫玉蘭知道,她和妹妹的日子,已經和剛到省城那天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