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年以後,孫玉蘭去紅星服裝廠的次數又多了起來。
以前她學做衣服,想的是多會一門手藝,以後不至於只能在飯店洗碗。
現在不一樣了,自從大年初二在街上看見那間小小的裁縫鋪,她心裡就像多了件事情。
她想買一台縫紉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遠。
縫紉機不是針線剪刀,花幾毛幾塊就能買下來。孫家溝整個村子也沒有幾台,誰家要是娶媳婦的時候能陪嫁一台縫紉機,村里人都要過去看。
所以這天晚上到了服裝廠,孫玉蘭幹完手裡的活,沒有像平時一樣馬上去練習,而是湊到高鳳霞身邊問了一句。
「高師傅,我問你個事。」
「啥事?」
「買一台縫紉機得多少錢?」
高鳳霞正在收拾一摞布料,聽見這句話,抬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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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買?」
「我就是問問。」
「問問還問得這麼認真?」
孫玉蘭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著以後要是能有自己的機器,晚上回去也能做衣服,不用總占廠里的。」
高鳳霞把手裡的布放下。
「新的不便宜。普通家用的,怎麼也得一百七八十塊。好一點的兩百往上,還不一定好買。」
「一百七八十?」
孫玉蘭雖然早有準備,還是吃了一驚。
「這麼貴?」
旁邊一個女工笑了。
「你以為縫紉機是剪刀啊?幾十塊就能買?」
「我知道貴,沒想到這麼貴。」
孫玉蘭低聲算了算。
姐妹倆現在一共有一百六十多塊錢。
真要把錢全拿出來,好像離一百八十也沒差多少。
可她不可能這麼幹。
那一百塊是她和妹妹的家底。
萬一玉梅上學要交錢,萬一姐妹倆生病,萬一哪天飯店的工作出了問題,她們手裡不能一分錢都沒有。
高鳳霞看她半天沒說話,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新的買不起,可以看看舊的。」
孫玉蘭馬上抬起頭。
「舊的多少錢?」
「這就說不準了。七八十、一百多都有,看機器新舊。要是認識人,碰上家裡急著用錢的,興許還能便宜。」
「舊的能用嗎?」
「咋不能?」
高鳳霞笑道,「機器這東西,只要沒大毛病,好好收拾收拾能用好多年。我家那台都十幾年了,現在還在用。」
孫玉蘭心裡一下活了,新的將近兩百,她捨不得,如果舊的只要七八十呢?
她最近光是幫人做衣服,已經掙了十幾塊。開學以後,何小玲她們那些同學說不定還會有人來找她。
慢慢攢一陣,也許真能買得起。
「高師傅,你要是聽說誰家賣舊機器,能不能告訴我?」
「行。」
高鳳霞答應得很痛快。
「不過我先跟你說,買舊機器別光圖便宜。針杆松不松,送布順不順,下面的梭子有沒有毛病,都得看。你自己別亂買,真有合適的,我幫你看看。」
「謝謝高師傅。」
「謝啥?趕緊幹活。」
孫玉蘭笑著坐回了機器前。
當天晚上回到飯店,她一進屋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妹妹。
孫玉梅正趴在桌上預習新學期的課,聽見「一百八十塊」,也嚇了一跳。
「這麼貴?」
「新的差不多這個價。」
「那咱們不是已經有一百六十七塊了嗎?」
「你還真想把錢全拿出來?」
孫玉蘭瞪她一眼,「買完機器咱倆喝西北風?」
「飯店管吃管住啊。」
「那也不行。」
孫玉蘭脫掉棉襖,坐到爐子邊烤手。
「那一百塊不能動。剩下的錢也得留一部分。高師傅說舊機器便宜,我想先攢錢買舊的。」
孫玉梅想了一會兒。
「那咱們專門攢一筆買機器的錢。」
孫玉蘭看向她。
「咋攢?」
「你在飯店掙的錢,還是留著過日子。我開學要交的錢也從裡面出。」
孫玉梅拿過姐姐的小帳本,翻到後面一頁。
「以後你給別人做衣服掙的錢,全放這裡,誰也不動。等夠買縫紉機了再拿出來。」
孫玉蘭覺得這個辦法不錯。她拿起筆,在空白的一頁上寫下幾個字。
買縫紉機。
下面又把之前接私活掙的錢重新算了一遍。
襯衣兩塊,棉襖四塊,褲子三塊。
後來做的襯衣三塊,再加上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活,一共十五塊六毛。
「才十五塊多。」
孫玉梅卻覺得不少。
「舊的要是八十塊,還差六十多。」
「六十多還少啊?」
「慢慢掙唄。」
這句話又和過年那天一樣。
孫玉蘭看著妹妹,忍不住笑了。
「你現在說啥都是慢慢掙。」
「本來就是。你不是說咱們以後要攢五百嗎?縫紉機買回來還能幫你掙錢,比把錢藏床板下面強。」
孫玉蘭愣了一下,這話倒是提醒了她。
以前她只知道錢要攢起來。攢得越多,心裡越踏實。
但有了縫紉機就會不一樣。
它雖然要花掉幾十甚至上百塊錢,卻能讓她在自己的屋裡做衣服。
現在她每次接到私活,都得把布料帶到紅星服裝廠去做。高鳳霞不說什麼,可孫玉蘭自己知道,總占廠里的機器不是長久的辦法。
如果有自己的機器,她下班以後就能做。
周末也能做。
甚至以後真有人找她做得多了,她還能少去服裝廠幫工,把時間留給自己的活。
「姐。」
孫玉梅見她半天不說話,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想啥呢?」
「想你這次說得還有點道理。」
「我哪次說得沒道理?」
「給你點好臉,你還真喘上了。」
姐妹倆笑了一陣。
從那天以後,孫玉蘭的小帳本上真的多出了一頁。
買縫紉機的錢。
十五塊六。
她每接一件活,就往裡面加一點。
三塊,兩塊五,四塊。
有時候只是幫人改個褲腳,掙五毛八毛,她也照樣記進去。
孫玉梅開學以後,這件事情還真像她們想的那樣慢慢傳開了。
何小玲的姐姐穿著新褲子去廠里上班以後,有個同事聽說只花了三塊錢手工費,也托她問能不能做。
陳麗的表姐又介紹了一個人。
人不多,有時候四五天才有一件。
可孫玉蘭已經很高興了,她也沒有什麼都接。
不會做的,她直接說不會。太複雜的,也讓人家去找正式的裁縫鋪。
她現在接得最多的還是褲子、襯衣,還有簡單的薄棉襖。
二月底的一天晚上,孫玉蘭剛回到小屋,孫玉梅就把帳本拿了過來。
「姐,算算。」
「算啥?」
「機器錢啊。」
「前幾天不是剛算過?」
「今天那件襯衣不是又給了三塊?」
姐妹倆又重新加了一遍。
三十八塊二毛。
不到一個月,原來的十五塊六已經變成了三十八塊二。
孫玉蘭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
「照這樣下去,再有兩個月說不定真能攢到八十。」
「我就說吧。」
孫玉梅比她還高興,「等你買了機器,就放這裡。」
她指了指窗戶旁邊。
那裡原本放著一個裝雜物的木箱。
「把箱子挪床底下,正好能擺一台。」
孫玉蘭順著妹妹指的地方看過去。
小屋本來就不大。放下一張床、一張桌子以後,剩下的地方已經沒多少。
真擺上一台縫紉機,肯定會顯得更擠。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越看那個地方,越覺得那裡就應該有一台機器。
「等買到了再說。」
「早晚能買到。」孫玉梅說道。
孫玉蘭沒有反駁。因為這一次,連她自己也開始這麼覺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