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團部回來,顧建國把林小滿送到家屬院門口。
「我去退宿舍。」他說,「請了三天假,先把家裡安頓好。你先收拾,中午我來叫你吃飯。」
林小滿點了點頭。三天假。她心裡算了一下,夠把家裡歸置利索了。
主臥的床已經鋪好了,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臉微微發熱——今晚,這間屋子就不再是她一個人住了。
廚房的灶台還是空的。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心裡盤算著要買什麼:鍋要一口,炒菜的、煮粥的;碗要幾個,盤子要幾個,筷子一把;水壺一個,暖水瓶一個,油鹽醬醋,米,面。
這個家,要一樣一樣地填滿。
中午,顧建國準時來了。他換了一身衣裳,還是軍裝。
「走吧,吃飯。」
兩個人去了食堂。戰士們端著碗來來去去,看到顧建國都喊一聲「副團長」,看到他身後的人,都好奇地打量,有人小聲說「那就是副團長的家屬」。
林小滿低著頭,跟在顧建國後面,耳朵根都紅了。
顧建國帶她在一張空桌旁坐下,自己去窗口端了兩個碗回來。一碗紅燒肉,一碗白菜燉粉條,四個饅頭。
林小滿看著那碗紅燒肉——油亮亮的,醬色濃稠,肥瘦相間的肉塊在湯汁里泛著光——嘴裡不自覺地涌了一下口水。
她趕緊咽了,怕被他看見。
紅燒肉啊。在村裡的時候,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回。
只有過年或者誰家辦喜事,才捨得買上一斤半斤的。那時候她蹲在灶台邊,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聞著那個香味,就覺得這一天是過節。
顧建國把饅頭推到她面前。
「吃吧。」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醬香味濃,在舌尖上化開,又軟又糯。
顧建國吃得快,四個饅頭他吃了三個,林小滿吃了一個。紅燒肉他吃了幾塊,剩下的他沒動,端起白菜燉粉條的碗,把裡面的粉條和白菜扒進自己碗裡,把那碗紅燒肉連同湯汁一起推到她面前。
「這個你吃。」
林小滿看了看那碗肉,想要推讓一下。見他已經在吃白菜燉粉條了,沒再看她。
她只得把那幾塊肉都吃了,湯汁也沒剩,用饅頭蘸著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顧建國把碗送回窗口,回來的時候說:「下午去買東西。你列個單子。」
「我跟你一起去。」林小滿說。
顧建國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嗯。帶上錢和票。我叫上鐵蛋,幫著搬東西。」
回到家屬院,林小滿趴在桌上寫。
鍋一口,炒菜的。
鍋一口,煮粥的。
碗六個,盤子四個,筷子一把。
水壺一個,暖水瓶一個。
油、鹽、醬、醋、米、面......
她寫完,把單子遞給他。
「還有,」林小滿想了想,「家裡有灶台,我想弄點柴火燒土灶。燉菜用土灶燒出來的香。煤爐子燉東西沒那麼好吃。」
顧建國點了點頭:「行。煤爐子明天去領,柴火我回頭去弄。營區後面那片林子裡有枯樹枝,抽空去撿一些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林小滿說。
「嗯。」
「冬天燒煤怎麼供應?」林小滿問。在南方老家,冬天不燒煤,她對這事兒一點也不懂。
顧建國說:「團里統一配。每年入冬前按人頭分,每家每戶都有。煤場在營區東邊,到時候自己去拉。這兩天的先用著,過陣子就能領了。」
林小滿點了點頭。有供應就好,不用自己到處張羅。
「還有,」顧建國又說,「家屬院有供應站,糧油菜肉都有,不用每次跑縣城。明天我帶你去認認門。」
「供應站?在哪兒?」
「出了家屬院往東走,拐個彎就到了。不遠。」
林小滿點了點頭。有供應站就方便多了,不用總往縣城跑。
顧建國帶著林小滿走到營區門口。鐵蛋已經開著那輛吉普車在等了。
「副團長,嫂子,上車!」鐵蛋從駕駛座探出頭來。
顧建國依舊坐在副駕駛,林小滿坐后座。
到了縣城,顧建國帶著林小滿先去了百貨商店。
還是上次那家,櫃檯後面還是那個中年女人,正在打算盤。看到他們進來,笑著招呼:「又來啦?這次置辦點啥 ?」
顧建國點了點頭。林小滿從口袋裡掏出單子,中年女人一樣一樣地拿,放在櫃檯上。鍋碗瓢盆堆了一堆,叮叮噹噹的。
中年女人撥了撥算盤,算了帳。然後看向顧建國:「同志,一共五十六元七角。」
顧建國看著林小滿,她正在一邊把零碎的東西往包里裝。
顧建國見她沒有反應:「我身上沒錢。」
慌亂地從布包里把票和錢拿了出來 ,數了數又放在櫃檯上。
出了商店的門,鐵蛋幫著把東西搬上車。顧建國又帶著林小滿去了菜店。菜店不大,地上堆著白菜、蘿蔔、土豆,靠牆的架子上有幾捆蔥,蔫蔫的,但還新鮮。
林小滿挑了一棵白菜、幾個蘿蔔、幾個土豆,又拿了一把蔥。顧建國又割了兩斤肉。
「夠了吧?」
「夠了。」林小滿看著那堆東西,心裡算著,夠吃好幾天的了。
車子到了家屬院門口,鐵蛋幫著把東西搬進廚房。
鍋碗瓢盆擺了一灶台,油鹽醬醋碼在牆角,米和面放在柜子里,菜擱在地上。
空蕩蕩的廚房一下子滿了。
鐵蛋幫著搬完就走了。
顧建國蹲在灶台邊,開始生爐子。煤是他在縣城買了幾塊先用著,爐膛里放了引火的柴火。
火柴一划,火苗躥起來,屋子裡漸漸暖和了。
林小滿蹲在灶台另一邊,往鍋里加了水,蓋上蓋子。等水開的功夫,她把白菜洗了切了,又切了幾片肉。
「晚上吃什麼?」她問。
「都行。」
鍋里水開了,她先全裝進水壺。
又把肉片放進鍋里,煸出油來,油花浮上來,香味跟著冒了出來。加白菜、粉條、開水,蓋上蓋子燉著。旁邊的小爐灶上燜米飯。
白菜燉肉好了,她又炒了一盤蘿蔔片。米飯燜得軟硬正好。
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方桌前,一人一碗米飯,顧建國吃了三碗。
白菜燉肉他吃了大半盤,炒蘿蔔也吃了不少。
林小滿看他吃得香,心裡高興,自己也多吃了一碗。
吃完飯,顧建國去院子裡倒水,林小滿收拾碗筷。
剩下的飯菜用盆扣好,留著明天吃。
顧建國從院子裡回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紅色的小本子,放在桌上。
「工資本。」他說,「你收著。」
林小滿看了看那個紅本子,又看了看他。
「你自己收著就行。」她說,「我用不著。」
「你收著。」顧建國說,「以後家裡你管。」
林小滿沒再推辭,心裡甜滋滋的。
她把工資本和口袋裡的結婚證、婚書放在一起,想了想,又都拿出來,走進主臥,蹲在床頭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把三樣東西並排擺好,又關好抽屜。
最底層,最安全的地方。
她站起來,轉過身,顧建國站在主臥門口,看著她。
「放好了?」他問。
「嗯。」
他從帆布包里拿出一床被子,放在床上,挨著她的那床被子。
「那個......我宿舍退掉了。」他說,「今晚我睡這兒。」
林小滿的心跳了一下。
「嗯。」她沒看他。「我去燒水洗漱。」
她去廚房燒了熱水,倒了一盆端到廚房角落。
她先洗了臉,擦了手,準備去把水倒掉。
顧建國從主臥出來,就著她的洗臉水洗了臉,換了個盆子把腳也洗了。
林小滿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洗完。
他站起來,把水倒了。
「你先去睡。」他說。
"嗯。」林小滿轉身進了主臥。
她在靠牆的那邊躺下來,面朝牆,蓋著她的那床被子,拉到下巴下。
過了一會,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走過來。床板響了一下,他在她旁邊躺下了。
燈關了。
屋子裡黑下來。
林小滿攥著被角,沒敢動。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她怕他聽見,把手按在心口,想壓住那聲音。
他也沒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會兒,也許是很長時間。
她的眼皮慢慢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