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林小滿就起來了。
旁邊的被子已經空了。軍綠色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像一塊切好的豆腐。枕頭也擺得端端正正。
他什麼時候起的？她一點聲音都沒聽到。
林小滿疊好自己的被子，把床單抻平。頭髮攏了攏，編成一條辮子。
衣櫃是昨天從營房股領來的，舊木頭打的，漆面有些斑駁，但結實。
她的衣裳疊好放在一邊，他的軍裝掛在另一邊，中間隔著一根橫杆。
她的碎花布衫和他的綠軍裝挨在一起，一個花哨，一個素淨，擠在同一根橫杆下，竟有點順眼。
她伸手把那件軍裝的領子理了理，又把歪了的衣架正了正，才關上櫃門。
廚房裡有動靜。
她走過去，顧建國蹲在灶台前，正在生火。爐膛里的火苗已經躥起來了，映得他臉上紅紅的。鍋里煮著粥，蓋子蓋著，咕嘟咕嘟地響。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起了？」
「嗯。」
「粥等下就好。」他站起來，從灶台上拿過兩個搪瓷碗，「洗臉水在那個盆里。」
林小滿看見灶台邊放著一盆溫水，熱氣裊裊。她蹲下來，洗了臉，又漱了口。毛巾搭在繩子上，她取下來擦乾臉，又掛回去。
顧建國揭開鍋蓋，白茫茫的蒸汽一下子湧出來。他從鍋里舀出兩碗粥，又拿出兩個饅頭，一小碟鹹菜。
兩個人坐在廚房的小桌前，一人一碗粥，就著鹹菜，吃早飯。
粥熬得濃稠，米粒開花，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
「你夠不夠吃？」她問。
「夠。」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把手裡最後一小塊饅頭塞進嘴裡，「你慢慢吃。」
吃完早飯，顧建國收拾的碗筷，灶台也收拾的很乾淨。
「今天去領爐子。」他說，「也帶你去供應站認認門。」
林小滿點了點頭。
太陽剛升起來，把東邊的天染成淡金色。
遠處有戰士在出操，口令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顧建國故意放慢了腳步，剛好讓她跟上。
供應站在家屬院東邊，出了院門拐個彎就到。
一排平房，門口掛著塊牌子，寫著「軍人服務社」幾個字，油漆已經有些斑駁了。
門開著，裡面光線有點暗，櫃檯是木頭的，玻璃面上擺著各種日用東西——肥皂、毛巾、牙粉、信封、郵票。靠牆的架子上碼著米、面、罐頭、壓縮餅乾。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軍裝，沒戴帽子，正低頭看報紙。看到顧建國進來，放下報紙，站起來。
「顧副團長，稀客呀，」他又看了看林小滿，「這是你家屬吧？」
「嗯。」顧建國點了點頭，「來認認門。」
中年男人笑著沖林小滿點了點頭：「你好，我姓李，以後需要什麼儘管來。」
林小滿笑了笑：「李同志好。」
顧建國帶著她在服務社裡轉了一圈，指著貨架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說：「米、面、油、鹽，這裡都有。肉每周三、周六供應，早上來，晚了就沒了。菜每天都有，不多，早點來挑。」
林小滿一樣一樣地記著。周三、周六有肉，菜每天都有，要早點來。
「還有，」顧建國指了指櫃檯後面的一個本子，「買東西記帳，月底從津貼里扣。不用每次帶錢。」
林小滿點了點頭。記帳，月底扣。她心裡盤算了一下，這樣方便多了，不用總惦記著帶錢帶票。
從服務社出來，顧建國又帶她去領爐子。煤場在營區東邊，遠遠就看見一堆黑乎乎的煤堆在那裡，旁邊是一排低矮的房子。一個老師傅坐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在喝茶。
「顧副團長，領爐子？」
「嗯。」
老師傅站起來，領著他們進了旁邊的庫房。裡面堆著各種鐵傢伙——爐子、煙囪、鐵皮桶、鐵鍬。老師傅挑了一個鑄鐵爐子，拎起來掂了掂，又拿了幾節煙囪、幾個拐角、一個鐵皮桶。
「看看還缺啥不？」
「夠了。」顧建國接過爐子，又拎起煙囪和鐵皮桶。
東西不輕，林小滿想幫他拿煙囪，他看了她一眼：「不用。你拿那個小桶。」
小桶不重，她一隻手就拎起來了。
回到家，顧建國把爐子放在客廳靠牆的位置，開始裝煙囪。
他踩在椅子上，林小滿在下面扶著椅子，遞煙囪、遞拐角、遞鐵絲。
他伸手下來拿東西的時候，她遞上去，兩隻手不小心碰到一起。
他的耳朵又紅了。
林小滿看見，低下頭，假裝沒看見，繼續遞鐵絲。
顧建國從椅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調整了一下拐角的角度，讓煙囪的坡度稍微朝上。
「好的。」他說，「晚上現生上火，屋子就會暖和很多。」
林小滿看著那爐子和煙囪，心裡也踏實。冬天有了爐子，就不怕冷了。
中午，林小滿說：「在家做吧。有爐子有鍋，別去食堂了。」
顧建國看了她一眼：「行。」
她從柜子里舀了兩碗面，加水揉成麵團。麵團在案板上揉了一會兒，用擀麵杖擀開，切成寬條。鍋里水開了，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另一個灶眼上熱了昨天的剩菜——白菜燉肉，還剩了小半盆。
麵條煮好了，她給他撈了滿滿一碗，自己撈了小半碗。澆上熱好的剩菜，拌了拌。
顧建國端起碗，呼嚕呼嚕地吃。吃了一碗，她又給他撈了一碗。
「好吃。」他說。
就兩個字。聲音不大，像在誇耀她，她抿嘴笑了笑，「好吃下次還給你做。」說完，低下頭繼續吃麵。
「嗯。」
吃完飯，林小滿搶著收拾碗筷，端到灶台邊準備洗。顧建國走過來，從她手裡接過洗碗布。
「我來吧。」他說。
「不用不用，我來就行。」林小滿伸手去搶。
顧建國沒鬆手，說了一句：「咱倆誰洗都一樣。」
林小滿愣了一下，手停在那裡。
他看到她的無措。「那你去燒熱水。」他說。
聽到他給安排了任務，林小滿「嗯」了一聲，轉身就去燒水了。
洗好碗，顧建國說：「下午去撿柴火。」
「我跟你一起去。」
兩個人換了舊衣裳。
營區後面有一片楊樹林，是早些年部隊種的，用來擋風沙。樹不大，密密地長了一片，地上落了一層枯樹枝。戈壁的風大，乾枯的枝條被吹斷了不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兩個人蹲下來，一根一根地撿。林小滿把細的、直的撿起來，碼成一捆。顧建國撿粗的，用手一折，咔嚓一聲，折成兩段，扔在柴堆上。
林小滿撿了幾根，手指被枯枝劃了一下。她用嘴吸了吸，也沒太在意，彎下腰繼續撿。顧建國看了她一眼，把手套脫下來遞給她。
「戴上。」
林小滿看了看手套，掌心磨得發亮，指頭處有幾個小洞。她接過來戴上，手套太大，空空的，不貼手，還帶著他的體溫。
「那你怎麼辦？」她問。
「不用。」
他蹲在那裡繼續折樹枝。手背上有青筋，指節粗大，指甲剪得禿禿的。
「今天先撿這麼多。」他說，「後面空了叫上鐵柱，來砍幾棵死了的樹，拿回家劈一下。大塊的燒起來耐燒。」
林小滿點了點頭。
他彎下腰，用繩子把柴火捆成兩大捆。兩捆都挺沉的，他一手拎一捆，試了試重量。林小滿伸手想幫忙，他側了一下身子，沒讓她接。
「你撿那些小枝條抱著就行。」他說。
林小滿把地上那些細碎的小枝條攏了攏，抱在懷裡。
林小滿跟在他後面，懷裡抱著小枝條，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軍裝被汗水洇濕了一塊，貼在背上。
這也許就是鐵蛋說的「他幹活不要命」的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