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是被起床號叫醒的。
號聲從營區那邊傳過來,悠長清亮,在戈壁清晨的空氣里傳得格外遠。她睜開眼睛,窗外的天剛蒙蒙亮,藍布窗簾透進來淡淡的光。
昨天一樣,旁邊的被子已經空了。
顧建國出早操去了。部隊的規矩,不管颳風下雨,每天早上都要出操。
他比她起得早得多,輕手輕腳地穿衣出門,怕吵醒她。
她從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
林小滿穿好衣裳,疊好被子。廚房的鍋里有粥,蓋著蓋子,灶膛里還有一點火星,微微地紅著。旁邊的小碟子裡盛著鹹菜,碗筷擺好了,兩個饅頭擱在鍋蓋上,用籠布蓋著保溫。
粥是他熬的,水是他燒的,饅頭是他拿的,他一個人把這些都做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
洗了臉,坐下來喝粥。
粥不燙,溫溫的,正好入口。
爐子燒著,鐵皮壺擱在上面,壺嘴冒著白氣,絲絲地響。
她提起壺灌進暖水瓶里,又添了一壺涼水擱回爐子上。
院子裡那塊空地,昨天翻了一半,還沒弄完。她拎起水桶,從院子角落的水龍頭接了一桶水,蹲下來,用瓢潑在土上。水滲下去,土的顏色深了,從灰黃變成棕黑。潑了一桶又一桶,三桶水下去,地濕透了。她又拎起鋤頭,把昨天沒翻完的那半塊地翻了。
「小滿!」
林小滿抬起頭,王嬸站在隔壁院子的牆邊,手裡端著一盆衣裳,笑眯眯地看著她。
「澆地呢?」王嬸問。
「嗯。早啊,王嬸 。」林小滿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想種點東西。」
「種啥?」
「還沒想好。小白菜、蘿蔔、蔥,能種啥種啥。」
王嬸把盆放在地上,走過來,站在兩家院牆中間,往她地里看了一眼。
「這土不行,太瘦了。得下點肥。」王嬸說,「我們家有雞糞,你要不要?漚好了的,不臭。」
「要!」林小滿說,「謝謝嬸子。」
王嬸擺擺手,轉身回了院子,不一會兒拎了一個蛇皮袋子出來,裡面裝著黑乎乎的東西,沉甸甸的。兩人一起把袋子拖到菜地邊。林小滿喘了口氣,跑回屋把斧頭拿出來,遞給王嬸。
「嬸子,昨天忘了還佻斧頭。謝謝。」
「謝啥呀。」王嬸接過斧頭,「我們家老王一天到晚不著家,管著團里的車輛調度,家裡這些事都是我一個人忙活。他年紀也大了,再干幾年就退伍回老家了。」
林小滿一邊聽一邊拿鋤頭翻地,把雞糞撒進去,和土攪勻。
「我們家老大是個閨女,嫁的也是咱們部隊的,去年調防到別處去了,閨女跟著隨軍走了。老二是個小子,在縣城上初中,住校。老三也是個閨女,還在上小學。」
林小滿聽著,心裡默默記著。
「你呢?家裡還有啥人?」王嬸問。
「沒人了。」林小滿說。鋤頭頓了一下,又繼續翻。「爺爺前幾年走的。爸媽走得更早。奶奶上個月剛走。」
王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滿了愛憐。
過了一會兒說:「以後有啥事,儘管來找嬸子。一個人在家,別客氣。」
「嗯。」林小滿點了點頭。
王嬸端著盆走了。林小滿繼續翻地,把糞和土攪勻。土翻起來,黑乎乎的,散著一股泥土的腥氣,雞糞的味不大,漚過了,不刺鼻。壟起好了,地整平了。她站起來,捶了捶腰,看著那片黑油油的土地,心裡踏實。
中午,她去食堂吃飯。戰士們端著碗來來去去,有人認出她,喊了一聲「嫂子」,有人沖她笑笑。她端著碗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剛吃了幾口,旁邊坐下來一個人。
「弟妹!」
孫大勇端著碗坐到她對面,嗓門大得半屋子人都聽見了。
「老顧馬上過來,在團部還有點事。我這剛吃飯完,就先走了。在家裡沒事去找你孫嫂子聊天。」孫大勇說著,端著碗站起來走了。
林小滿繼續吃。過了一會兒,顧建國端著碗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吃吧。」他說。
兩人面對面坐著,一人一碗白菜燉粉條,兩個饅頭。
「下午有事嗎?」他問。
「沒有。」林小滿說,「在家打掃打掃,做點針線。」
「嗯,別太辛苦了。」
下午回到家,林小滿從衣櫃裡拿出顧建國的一件舊軍裝,鋪在床上。
這件衣裳他換下來還沒洗,領口有汗漬,袖口磨毛了。
她把衣裳展開,用尺子量肩寬、胸圍、腰圍,一邊量一邊拿筆記在一張紙上。
天冷了,她想給他做一件棉夾襖,穿在軍裝裡面,比毛衣暖和。
奶奶教過她做棉衣,絮棉花、縫面子、上里子,工序多,但做出來厚實保暖。
她把布鋪在床上,用畫粉照著尺寸劃線,拿著剪刀沿著線裁。
布是那天在縣城買的,深灰色的,厚實耐磨。
裁好了里子和面子,她把棉花一層一層地鋪上去,鋪得勻勻的,不厚不薄。奶奶說過,棉衣不能絮太厚,穿在身上臃腫,幹活不方便;也不能太薄,不暖和。她用手按了按棉花的厚度,又添了幾把,把邊角的地方塞實了。
開始縫。她縫得很慢,一針一針的,針腳又細又勻。頂針是新的,大小剛好卡在手指上,針扎進去,頂一下,出來了。比奶奶那頂針好用多了,不晃蕩。棉花要固定住,不能在裡面跑,每隔兩寸縫一道線。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走線,時不時用手把棉花攏一攏,不讓它堆在一起。
下午四點多,顧建國回來了。
林小滿聽到院門響,放下手裡的針線,收拾到柜子裡面,走到廚房。爐子上燒著水,鐵皮壺咕嘟咕嘟地響。
她提起壺,泡了兩杯茶。茶葉是顧建國昨天從服務社買的。
她聞了聞,跟老家喝的茶味道不一樣。老家的茶是山里采的野茶,泡出來有一股焦香,澀嘴,但解渴。
這個茶聞著清淡些。
顧建國走進廚房,看到灶台上的兩杯茶,頓了一下。
「餓不餓。我等下就去做飯。」林小滿說。
「不急,今天回來的早。」顧建國抿了口茶說。
她從食堂買了幾個饅頭回來,切成片,用油煎了,外面撒點鹽粒兒。
金黃金黃的,酥脆,帶著一點鹹味兒,碼了一盤。又熬了一鍋小米粥,炒了一盤醋溜土豆絲。
顧建國吃了三碗粥,饅頭片吃了大半盤,土豆絲也吃得乾乾淨淨。
還是那句話:「好吃。」
林小滿心裡被他吃的歡快的樣子填的滿滿的。
洗漱完後,兩個人回了主臥。
屋子裡很安靜。林小滿閉著眼睛,聽著他的呼吸聲。
他的手從被子下面伸過來,碰了碰她的手背,又縮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又試探著伸了過來,搭在她的手上,掌心覆著她的手背,一下又以下的揉搓。
她的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掌是熱的,指腹上有繭,粗糙,硬。她
的手背貼著他的掌心,涼涼的小手從涼到溫,從溫到熱。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滑過,一下又一下。
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感覺到他的氣息,熱熱的,撲在她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