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笙還不知道林家眾人為了她都快吵成烏眼雞了。
不過就算知道，她也不會管，林家那樣家風不正的地方，鬧得越凶越好。
第二天她照常帶著趙家兄妹看廠，這會兒幾人已經在一紡好一會兒了。
看過設備跟工人後，她覺得不錯，便跟著一紡的車間主任進了辦公室。
劉主任進門就往辦公桌後面一坐，然後翹起二郎腿，最後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沫子，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林同志，你那單子多少件？」
「三五千。」
劉主任的眉毛動了一下，搪瓷缸子擱回桌上，聲音明顯淡了幾分：
「三五千？林同志，我們廠接單最少一萬件起。你這個量，不太好辦啊。」
聞言，趙小刀看向林月笙，瞧著吧，又被她說中了，一紡架子大，這女人非不信，現在好了，估計又得白跑一趟。
林月笙卻沒慌，而是在劉主任對面自顧自的坐下：
「劉主任，您有所不知，這批貨是出口歐美的。香港永泰紡織您聽過吧？他們的單子多，打算在國內找代工，我作為委託方，總得先試試水再談以後，您說是不是？」
劉主任端缸子的手頓了一下。
出口歐美？！接了單那豈不是能賺外匯了？
八十年代，出口創匯是硬指標，哪個廠不想接出口單？指標完成了，不說年底獎金啥的，光是這臉上，都有光啊！
這可是為國做貢獻的好事！光榮的很！
劉主任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面對華僑，還是端著：「永泰製衣？我好像沒聽說過。」
「香港做服裝的都知道永泰。」
林月笙笑容未變：「劉主任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去香港問。不過——」
她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
「我今早從錦江飯店出來的時候，還約了另外幾家廠。華亭那邊跟第三製衣廠兩家都說隨時可以談。劉主任要是覺得為難，我先把他們那邊的報價拿過來，您參考參考？」
劉主任一噎，這兩年來華亭跟第三製衣廠設計上突飛猛進，搶了他們不少單子，如今效益已經快要趕超一紡。
現在好不容易有外匯單子，若是再讓他們搶去，那他們一紡這老大哥的臉還往哪兒擱？
劉主任心裡盤算著，管她是不是真的，先報個價又不會少塊肉，但萬一成了，那可就是長期大單啊！
想到這，劉主任終於放下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
「林同志，你看你，年輕人做事就是氣性大，我這不是正在考慮價格嗎？畢竟第一次合作，量又少，我就算給你個最低價，上頭領導該不同意還是不同意。這樣，你先看看報價單，咱們再往下談。」
劉主任說著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推過來。
林月笙拿起來掃了一眼，比她預期的略高，但比趙小刀紙條上寫的那些數字實在。
「劉主任，這個價格，怕是沒什麼誠意。」
劉主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林同志，這已經是我們給外貿單的最低價了。」
「那我再看看吧。」林月笙站起來，作勢要走。
「等等——」劉主任站起來，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臉上堆了笑，「價格好商量嘛，你坐你坐。」
林月笙沒坐，站在那裡看著他。
劉主任咬了咬牙：「給你再降五個點。這是最低了，再低我就沒法交代了。」
林月笙心裡算了一下，價格已經不錯了，若是再壓，恐怕劉主任要翻臉。
她重新坐下來：「行，劉主任爽快。我回去整理好資料，過兩天給您送來。」
劉主任鬆了口氣，從襯衫口袋裡抽出鋼筆，刷刷在便條上寫了一大串電話號碼遞給林月笙：
「林同志，你慢走啊。這種出口創匯的單子，我們廠最支持了。你要是覺得哪裡不合適，隨時電話聯繫我，咱們再商量！」
林月笙雙手接過紙條，笑了笑：「劉主任客氣。」
走出廠門，上了計程車，車門一關，趙小刀就用粵語開口了：「你這不是騙人嗎？」
林月笙靠在座椅上，看她一眼：「怎麼騙了？」
「你手裡連訂單的影子都沒有，陳老闆都沒確定給不給你接單，你就敢跟人家說是出口歐美的訂單？」
趙小刀皺眉：「還『打電話去香港問』？人家真要打，你怎麼辦？」
「他不敢打。」林月笙說。
「為什麼？」
「因為他怕我不跟他做。」林月笙笑了笑，「八十年代，國營廠缺外匯訂單，他比我急。」
趙小刀盯著她看了兩秒：「你這就叫鑽空子。」
「空子能鑽，為什麼不鑽？」林月笙挑眉，「劉主任要的是外匯訂單，我要的是報價。各取所需，誰也沒吃虧。」
趙小刀張了張嘴，發現好像確實沒法反駁，但還是不甘心：「那你怎麼不在華亭跟三紡也鑽？」
「華亭連談的機會都不給，鑽給誰看？」林月笙聳聳肩：
「三紡倒是報了價，但人家不缺單子，虎皮扯了也是白扯。一紡不一樣，劉主任嘴上嫌量少，但他是想做的。只有想做的，才會坐下來談。」
趙小刀張了張嘴，發現好像確實沒法反駁。
趙大錘從后座探出頭來，自以為很小聲地跟妹妹說悄悄話：「小刀，她說的好像有點道——。」
「你閉嘴。」趙小刀回過頭給他一眼刀。
林月笙忍俊不禁。
趙小刀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廠子看得差不多了，回去跟陳國良報價？」
「現在還不是報價的時候。」林月笙微微搖了搖頭。
昨晚她躺在床上復盤了一下，發現光拿到工廠報價還不行。因為那是工廠的出廠價，出口訂單還要過外貿公司這一關。
她上輩子見過自家渣爹跑外貿，知道這裡面的門道——代理費、關稅、匯率，哪一樣算錯了都是白干。
「去對外經貿委。」
「去那兒幹嘛？」趙小刀一頭霧水。
「算帳。」林月笙翻開本子：
「內地的廠大部分沒有自主出口權，出口訂單要通過外貿公司代理。我們得先把流程跑通，算清楚加上代理費之後報價多少。不然陳國良那邊問起來，我連個數都給不出。」
說罷，她將本子和筆往趙小刀懷裡一丟。
趙小刀手忙腳亂地接住，低頭看看本子，又抬頭看看林月笙，一臉懵：「幹嘛？」
「你該干點助理的活兒了。」林月笙笑眯眯的拍拍她的肩膀：
「光拿錢不幹活，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趙小刀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駁又找不出話來，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