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電話，林月笙無聲的諷笑一聲。
岳秀梅家的親戚？
要是她沒有原主的記憶，估計就會信了。
跟林父從小在城裡長大不同，岳秀梅是農村出身，家中八輩兒貧農，小時候林月笙回鄉下「姥姥」家，多吃一塊兒土豆子都差點被打，他們會有老物件？
那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看來林父這是還把她當傻子哄呢。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魚兒咬鉤了不是？現在主動權可是在她手上。
林月笙眼珠子一轉，故意為難的說：
「爸，你昨天不是說家裡沒貨嗎？我早晨跟那位港商聊天的時候，就回絕人家了，結果你現在又說有，你讓我怎麼跟人家說？這不是顯得我胡鬧嗎？」
林父臉一僵，死丫頭還說要盡孝，真讓她為家裡想出路，她倒是各種找藉口！
但轉念一想，這丫頭要是直接答應，估計才有坑。現在這推推拖拖的樣子，倒像是真有那路子。
林父語氣軟了下來：「月笙啊，這不也是趕巧了嗎？你也知道你舅舅家裡困難，現在好不容易有個機會，我們可不得幫一把嗎？都說娘親舅大，你就是看在你媽的面子上，這忙也得幫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像是真的為舅子家考慮。
林月笙見火候差不多，又推脫了一次，這才勉為其難的答應：
「行吧，到底是親戚，看在爸你的面子上，我就再找人家說一說。不過這幾天我又接了新單子，忙得很。」
林月笙停頓了一下，等吊足了林父胃口，才繼續說：
「這樣吧，三天之後我抽空回去一趟，到時候咱們當面細說這批物件，我也好仔細看看成色，東西差我可不好跟人家開口。這三天你先穩住舅舅，別著急私下找旁人出手，免得東西低價賤賣，得不償失。」
「行行行，你可一定要好好跟人家說。」林父見她終於鬆口，心頭大石落下。
掛了電話，林月笙卻半點不敢鬆懈。
疤哥那可是亡命之徒，能賣高價的古董，他不可能輕而易舉就讓林父拿回去，所以林父叫她回去，也只是想確認一下她是不是真的有靠譜路子。
所以她必須要拿出架勢讓他相信，這才能讓林父主動從疤哥那拿回古董。
畢竟古董一旦到了林家，想拿回來，可比直接和疤哥硬碰硬簡單得多。
她這邊想著拿回古董，疤哥那邊，也在想著如何儘快出手變現。
老林頭的突然到訪給疤哥敲響了警鐘，生怕夜長夢多，所以當天他就再次聯繫了霍景琛，想要儘快交易。
只可惜他運氣不太好，霍景琛即將出差，兩人幾番溝通拉扯，最終把交易時間定在四天之後。
林月笙對此一無所知。
她是在第二天下午接到霍景琛電話的。
彼時她剛跟立新合作社那邊通完電話，確認了新訂單的面料備貨情況，手裡的鋼筆還沒放下，電話就響了。
「林小姐，忙什麼呢？」霍景琛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一貫懶洋洋的笑意。
林月笙把鉛筆丟回筆筒，往椅背上一靠：「霍先生這是掐著點打的吧？我剛閒下來。」
「那說明我們心有靈犀。」霍景琛順杆爬了一句，沒等她接茬，就說了正題：
「上回跟你提的那批老物件，我這邊時間定下來了，四天後，有沒有空一起去看看？」
林月笙眉峰微挑，這時間倒是巧，正正好好錯開一天，她要是不抓住機會讓老林頭拿回古董，豈不是浪費了這好時機？
雖然心知肚明看貨的事兒怕是要落空，但林月笙嘴上還是應了下來：
「好啊，那我就多謝霍先生帶我長見識了，到時候我等你消息。」
「那就說定了。」霍景琛似乎心情不錯，又補了一句：「保證不會讓你失望。」
接下來的兩天，林月笙都在錦江飯店忙著工作。
陳國良的第二批訂單追加得急，面料從香港發到上海還需要些日子，她得趁著到貨之前，把立新合作社這邊的排期全部理順。
這批貨量大，最關鍵的刺繡部分必須交給立新合作社來做，但整個單子他們一家吃不下。她還得整合其他廠，把基礎的裁剪部分分包出去，把供應鏈從頭到尾捋順。
林月笙又給紅旗服裝廠去了個電話，問清楚了那邊的排期。
她把兩邊的進度表攤在桌上對照著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撞期，這才鬆了口氣。
忙起來時間過得快，轉眼就到了跟林父約定的日子。
一大早，林月笙先去了區僑辦，替趙小刀和趙大錘領回了《港澳同胞暫住證》。
兩張證到手，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鋼印、公章一樣不缺，這才滿意地收進包里。
有了這東西，她今天不用一個人回林家了。
從區僑辦出來，她讓司機掉頭去了武康路。
車子停在小洋樓門口時，趙大錘正蹲在院子裡啃饅頭，看見林月笙來了，騰地站起來，舉著半個饅頭沖屋裡喊：「小刀！林總來接咱們了！」
林月笙失笑，下車跟在後面。
好幾天沒過來，房子內又大變樣了。
洗手間已經徹底翻新完畢，客廳的玻璃也擦得鋥亮。她正打算上樓看看主臥，廚房裡出來三個人。
「王幹事，你也在啊。」林月笙見王超男走在最前頭，主動打招呼。
王超男一見是她，臉上立刻堆起笑來：
「林同志來了！我正好路過，順道過來看看家具裝得怎麼樣了。三張床都到位了，樓上樓下您回頭驗驗，有問題隨時找我。」
林月笙看了下一樓打開著的臥室，裡面確實多了張木板床，是上次在木匠店看的款式，瞧著挺結實的。
「行，那就麻煩王幹事你費心了。」林月笙真心感謝，雖說有錢的趨勢，可這王幹事確實對房子很上心。
王超男擺擺手：「哎呀，這有什麼，為人民服務。」
說著，她自覺的抬手看了看表：「那行，你們忙，我就不打擾了。」
「好，那您慢走。有空咱再一起吃飯。」林月笙客氣的將人送到門口。
王超男回頭跟她道別，目光不經意的掠過站在廚房門口的趙小刀，她微微頓了一下，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衝林月笙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關上門，林月笙將那兩張暫住證拿出來，在兩人面前晃了晃：「瞧瞧，這是什麼？」
趙大錘眼睛一亮，一把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雖然上面的字他認不全，但那個大紅印章他認識——
「小刀！這是不是就是你說的那個證？有了它咱們就不用躲了？」
趙小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來：「嗯。」
她接過趙大錘遞來的證，低頭看著，卻沒再說話，倒是趙大錘興沖沖的：
「有了這個，挖煤的工資是不是會更高？」
林月笙被他這一句話逗得哭笑不得：「挖煤的事你還沒忘呢？」
趙大錘認真搖頭：「沒忘！聽王幹事說挖煤能掙大錢，我都記著呢。」
「那是騙你的。」林月笙沒好氣地說：「你老老實實的跟著我幹活，比挖煤掙得多，還不用下井。」
「真的？」趙大錘一臉狐疑。
「真的！再提挖煤，扣你工資。」
趙大錘趕緊雙手捂住嘴，不敢再說了。
趙小刀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浮起一點真實的弧度，但很快那抹笑就淡了。
林月笙看在眼裡，後知後覺的回想起王超男離開時的欲言又止。
她沒點破，喊上兩人：「收拾一下，陪我去趟林家，師傅還在外面等著呢。」
趙小刀低頭把暫住證收進口袋，沉默的跟著林月笙上了車。
直到車子路過旁邊那棟小洋樓時，她才忍不住回頭，透過車窗多看了一眼。
林月笙從後視鏡里捕捉到這個動作，眸光微動，難不成是房子返還出了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