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梳著雙丫鬢的招弟一身綠色衣裙,神情淡定,無半分驚恐狼狽,儼然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之中!
蕭北宣腳步驟然頓住,疾馳而來的慌亂與擔憂,瞬間盡數凝固,轉而化作徹骨的沉怒與被戲耍的寒意。
他一瞬間便看透所有端倪。
哪裡是意外走水?
分明刻意為之、精心算計!
以前他只當烽火戲豬侯只是一個故事,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成成為故事中的傻子!
直到此刻,他才感覺到手上傳來的疼痛。
他低下頭,便看到虎口處一片鮮血淋漓。
定是剛剛用劍劈鎖的時候,不小心弄傷的!
可現在,那傷口就像是個笑話。
江春曉!
荒謬!大膽!自作聰明!
蕭北宣周身溫度驟降,眼底的慌亂盡數褪去,只剩翻湧的怒火與隱忍的戾氣。他死死盯著廊下安然無恙的女子,下頜緊繃,薄唇緊抿,周身氣場凜冽逼人,滔天怒意蓄勢待發,下一瞬便要徹底爆發。
院外侍衛皆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誰都看得出——王爺,已然動了真怒。
「江春曉呢?」
蕭北宣咬牙切齒地問道,敢如此戲弄她,戲弄整個侯府的人,是誰給她這樣的膽子?
招弟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額頭抵地,聲音帶著惶恐又真切的哽咽,急急叩首求情:「王爺息怒!奴婢並非故意縱火,而是因為,姨娘身體不適!求救無門之下,奴婢只能用這麼笨的辦法!求王爺救救姨娘!」
招弟脊背微微顫抖,字字懇切。
雖說是說謊,但是也並非毫無根據。
姨娘肚子裡懷的是雙胞胎,如果一直被關在冷宮裡,遲早要出事!
她們防患於未然,有什麼錯?
「不適?這才搬進冷宮一天!」
蕭北宣半信半疑,經過一番修整,冷宮雖說比不上別的院子雅致華貴,但是住人絕對沒有問題。
還是,江春曉看到冷宮的條件,突然後悔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姨娘身懷龍裔,胎相本就不穩,連日憂思鬱結、寒涼侵體,方才用了晚膳之後,忽然腹中絞痛不止,汗流不止,疼得幾乎暈厥!奴婢拼命呼救、拍門,始終無人理睬!」
招弟說得繪聲繪色,仿佛剛剛親眼看到這一幕似的!
屋內的春曉聽著招弟情真意切的聲音,默默地給她點了一個贊。
原本以為逼迫這麼一個老實孩子在老狐狸一般的王爺跟前撒謊,是為難她了!
沒想到,她不但完成了,而且還完成得很出色!
「奴婢實在懼怕!怕姨娘出事、怕腹中小主子出事!求王爺救救姨娘!姨娘縱使有千般錯,萬般錯,可她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無辜的啊!」
招弟一開始還有點拘謹害怕,騙王爺,那不就是自尋死路嗎?
可後來,說著說著,她也就豁出去了。
騙都騙了,還能怎樣?
只要姨娘和孩子平平安安,那就好!
一聽到春曉腹痛,蕭北宣哪裡還顧得上生氣!
若是招弟所言是真的,縱火之事,他非但不會責怪她,還會獎賞她!
「姨娘在哪?」
冷宮的大門一直緊閉,這還是蕭北宣頭一回來冷宮。
「在南屋!」
一聽到王爺問話,招弟心裡總算是安定了不少, 手也不抖了,汗也不流了,腿也不軟了。
她健步如飛,恨不得立馬將王爺領到江姨娘跟前。
聽到動靜,春曉立即躺回床榻上,虛弱地閉上了眼睛。
帘子被掀開,灌進了一陣冷風,緊接著,便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口上。
她屏住了呼吸,大氣也不敢喘,直到人走近了。
她這才恍恍惚惚地說道:「水……」
招弟只把王爺領到了門口,並沒有進屋。
此刻雖說聽到了江姨娘要水,識趣的她還是一動不動。
王爺拎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水居然是涼的!
這麼冷的天,病人怎麼能喝涼水?
蕭北宣正想開口訓斥,下人都是怎麼照顧主子的?是不想活了嗎?
可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他便看到牆角的蜘蛛網,這才回過神來,這兒是冷宮!
身在冷宮,哪來這麼多講究?
借著昏黃的燭光,蕭北宣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床榻上的春曉。
榻上的女子蜷縮著身子,素衣單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垂落,虛弱得連呼吸都淺得幾不可聞。
蕭北宣在心裡沉沉嘆了一口氣。
她若是早點開口說一句軟話,何至於遭這樣的罪!
事至如今,說與不說,已經不重要了!
虎毒不食子,他難不成還能棄他們母子於不顧嗎?
蕭北宣二話不說,直接弓下身子,打橫抱起了春曉。
聞到熟悉的龍涎香,春曉這才像驚弓之鳥一般睜開眼睛!
「王爺?」
細細軟軟的聲音,就像羽毛一般輕輕撩過蕭北宣的心巴。
一肚子的氣,就這麼莫名其妙的消了!
也是,他堂堂一個大男人,和一個弱女子計較什麼?
「你怎麼來了?妾身,這不是在做夢吧?」
之前,為了把自己「作」進冷宮,春曉可是對蕭北宣愛搭不理,故意惹怒他。
可現在,她才意識到,在王府里,還是得緊緊靠著王爺這棵大樹!
要不然,連放個紙鳶都飛不高啊!
蕭北宣沒有回答,只是下意識地把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穩穩地護在懷裡。
「還待在冷宮嗎?」
蕭北宣沒好氣地明知故問。
江春曉可憐兮兮地抿了抿嘴,委屈巴巴地搖了搖頭。
若不是情非得已,誰願意待在冷宮裡啊!
這一次,是她失策了!
好在王爺嘴硬心軟,是個好爹爹!
蕭北宣滿意地勾了勾嘴角。
不再有斥責,不再有冷待,只余滿心悔意與疼惜。
蕭北宣抱著春曉大步離開冷宮,他將人護得極穩,生怕一絲風、一點顛簸傷了她。
又回到了熟悉的景正院,只不過,這一回,是在王爺的正殿!
「妾身要回自己的偏院!」
俗話說得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稻草窩,看著滿牆的字畫,這完全和她的風格不一樣嘛!
「偏院?還能住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