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之後,便是大旱。
時間接近中午,陽光很烈,炙烤著大地。
縣城東邊,幾乎所有的院落都飄起了炊煙,唯有張二盼家,煙筒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菸火。
張二盼生的是三胞胎,三個全都是兒子。
這在當時,是非常稀奇的一件事。
三個兒子啊!
這在盼兒子的家庭里,張二盼就是最大的功臣。
可當年的張二盼生完三胞胎後,胡家人並不高興。
因為當時的胡家,兄弟多。
人口多,多一張嘴,就多一口糧食。
胡家人面對張二盼生的三個男丁,是愁,是苦,是覺得自己家根本養不起。
因為這三個男丁,張二盼坐月子的時候,就把自己縣麵粉廠的正式工作,給了自己的丈夫胡鐵柱。
張二盼生完孩子後,就再也沒上過班,主要的任務,就是在家照顧一家老小的起居。
還有胡家的十幾個孩子。
張七寶有時候也想不明白胡家這一大家子,明明四個兒子都結了婚,生了孩子。
明明家裡都不夠住了,怎麼就不能分家,各家單過。
一大群人住在一起,天天吵來吵去,吃個飯就跟要飯的搶飯一樣。
張七寶在二姐結婚後,只去二姐家吃過一次飯。
那真是讓張七寶長了見識,開了眼。
別人家吃飯,都是飯菜齊了,全家人一起動筷子吃飯。
胡家人不是。
胡家人吃飯,是做好一盆白水煮麵條。
盆剛放在那裡,張七寶連筷子還沒動,那一盆麵條就光盆了。
大的吃不飽,還去搶小的,小的搶不過,就在那裡哇哇大哭。
女人們最後吃。
可到了最後,窩裡連個麵湯都沒有了。
說出來就是個笑話,他這個小舅子去二姐家做客。
一口飯沒吃,空著肚子回來的。
張七寶隱約記得有段時間,三姐和二姐鬧了彆扭,就是因為孩子的事。
三姐結婚七八年沒有孩子,二姐卻結婚第二年就生了三個兒子。
因為這三個兒子,二姐丟了工作,在婆家過得也艱難。
二姐不知道怎麼想的,非要把自己的一個兒子,過繼給三姐。
三姐不肯要。
她覺得自己能生,也不想跟胡家人扯上關係。
用三姐的話說:「胡家那一大家子,人均八百個心眼子,你被他們賣了,還得替他們家數錢,給他們家養兒子,那純純是養白眼狼。」
張七寶到了馬家門口,就見門口圍了一圈人,馬家的院子裡,還泛起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這味道,好久違。
3911!
一股子蒜臭的味道。
他們老家的茅房裡,很長一段時間,都放著一瓶沒有用完的3911,每次上廁所,他都會聞到這個味道。
馬家的院子裡怎麼都是3911的味道,這是把瓶子都打翻了。
圍在院子裡的人,有人眼尖,看到了張七寶,馬上扯著嗓子喊道:「張七寶,你快去看看,你二姐要喝3911,正尋死了。」
張七寶一把撥開人群,往馬家奔去。
周圍的人,原本在牆外邊看熱鬧,看到張七寶進去,也全都跟著湧進了馬家。
馬家的院子裡,3911的瓶子砸碎在地上,馬家的大兒媳、二兒媳、三兒媳正圍著張二盼打。
張二盼一拳難抵二手,被三個女人死死按在地上,頭髮散了,衣服散了,臉上脖子上全都是抓痕。
張七寶看到的瞬間,眼就紅了,他衝過去,把三個女人從二姐身上扒開,故意用力把她們甩了老遠。
馬家的大兒媳王翠蘭摔在地上,見是張七寶,不僅沒有收斂,還朝著屋裡大喊道:「胡鐵錘,你是死了嗎?你媳婦都被人打了,還不趕緊出來!」
王翠蘭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張七寶的鼻子就開始罵:「女人打架,男人插什麼手,張七寶,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胡家男人們都死絕了,跑到我們胡家打女人!」
三個女子打自己二姐的時候,不見胡家人出來勸架,王翠蘭一嗓子喊下去,胡家的老太太和四個男人,都是全都齊齊整整的出來了。
張七寶抱起自己的二姐,看了看二姐身上的傷,全都是青紫的掐痕,脖子上三道血痕,觸目驚心。
嘴角上還帶著血。
張七寶怒從中來,從胡家人中去找自己的二姐夫胡鐵柱。
只見胡鐵柱躲在胡家老太太后面,半點沒有出來的意思,見到張七寶看他,訕笑著說了一句:「七寶來了。」
「胡鐵柱,你是死的嗎?看著她們三個人打我二姐一個,你連管都不管嗎?」
張七寶厲聲質問,他知道二姐過得不好,可怎麼也沒想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胡家就敢這麼圍毆自己的姐姐。
胡鐵柱剛想張口,就被老太太推了一把,胡鐵柱看到自己老娘的神色,馬上閉上嘴,安安靜靜地站到了後面。
胡老太太是個寡婦,一手帶大了四個孩子,自帶了一股子沉穩勁。
「老四,去給你娘我搬把椅子。」
胡鐵柱,也就是張七寶的二姐夫,排行老四。
聽到親娘的話,二話不說,就去搬了一把椅子。
胡老太太坐定,胡家的四個兒子,三個兒媳,還有三個兒媳生的五個孩子,全都站到了胡老太太身後。
一副人多勢眾的威風樣。
胡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面對面看著張七寶,又看看周圍的人,張口說道:「既然親家來人了,也省得我們過去請了,大夥都在,也給我們老胡家評評理。」
張七寶抱著自己的姐姐,看到胡家所有的人站在自己的對立面,突然為自己的二姐感到悲哀。
虎狼窩,虎狼窩。
他二姐竟然在這樣的虎狼窩過了十三年。
而他竟然一無所知。
或許,他知道,只是自私的裝不知道。
胡老太太氣定神閒,緩緩開口,想著這一次就要把張二盼打得徹底翻不了身:「我老太婆命苦,丈夫死的早,留下四個兒子,四張嘴,我老太婆,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又給兒子們都娶了媳婦。」
「一個家,就要有一個家的規矩。四個兒子,每房多少糧食,都是有定數的。張二盼,我問問你,這麼多年,我可曾剋扣了你們四房的糧食?別人家多少,你家多少,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的,沒想到我看錯了,今天,咱們就把話說開,也讓周圍的鄰居都看看,我們老胡家有沒有故意欺負你。」
「張二盼,我問你,你有沒有偷公中的糧食?有沒有偷公中的雞蛋給自己的兒子開小灶?還是張望山的女兒呢?沒想到是個賊!」
胡老太太的話剛落下,周圍的鄰居就開始竊竊私語。
「沒想到張二盼是這種人,還偷東西。」
「剛嫁過來的時候,眼睛長到了天上去,沒想到是個這樣的人。」
「真給老張家丟臉,偷東西,被打,被打了也活該。」
張七寶看著胡老太太冷漠諷刺的臉,看著胡鐵柱一副大義凜然,大義滅親的表情,再看看周圍的鄰居,拳頭死死攥起來。
這死老太婆,是要徹底敗壞他姐的名聲。
胡老太太很滿意鄰居們的反應,她就是要把張二盼徹底按死,讓她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張七寶沒有直面胡老太太的話,重活一輩子,他怎麼可能被一個裹腳老太太牽著走。
「我三個外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