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根毒針,扎進王金枝心裡。
王金枝突然明白了一個詞。
不是萬箭穿心。
而是萬針穿心。
陸婉婉還在繼續。
「還有你們現在睡得這個土炕,你和謝綏安都做過什麼,他就跟我做過什麼。」
「你不知道吧,王金枝,他脫我衣服,把我壓在炕上的時候,你的兩個孩子就在院子裡玩呢。」
謝綏安從未如此恨過一個人。
如果不是不想在枝枝面前暴露他暴戾的一切,他真的會上去,親手掐死陸婉婉。
謝綏安越是恨,陸婉婉越得意。
她一字一句說著,把她和謝綏安的瘋狂,盡數展現在王金枝面前。
「還有謝松年生病那次,你兒子快要死了,你的丈夫卻在我的床上不肯下來。你知道我看著你到處找謝綏安,我在想什麼嗎?我就是要知道,是你兒子的命重要,還是他跟我的一夜春宵重要……」
陸婉婉仰著頭痛快地大笑起來。
她看著王金枝,眼中甚至帶上了憐憫:「結果你知道的,我們倆在草垛里廝混了整整三天三夜。你和張七寶真的是傻到一塊了,我和謝綏安一起失蹤了三天,你和張七寶竟然沒有半點懷疑。」
「王金枝,你說說你是不是活該被男人騙?」
「你不是覺得我髒嗎?」
「那謝綏安碰了這麼髒的我,又天天晚上那麼折騰你,你是不是跟我一樣髒?」
「我身上有幾個男人的味兒,你王金枝身上就有幾個男人的味兒!」
陸婉婉一直在等,等著王金枝崩潰,等著王金枝發瘋,等著王金枝跟謝綏安反目成仇。
可都沒有。
王金枝的表情越來越平靜,到最後連眼淚都沒有了。
她就那麼平靜地看著陸婉婉,像是看著一個跳樑小丑,在給自己唱戲。
「說完了嗎?」
王金枝問陸婉婉:「如果沒有,你可以繼續說,我還想聽。」
陸婉婉被問住了。
她臉上的譏諷和得意全都僵住了。
「不管你們過去做了什麼,哪怕是謝綏安殺過人放過火,我都不會跟他分開的。」
王金枝擦了擦臉上的濕痕。
聲音慢慢的卻很清晰:「你不是知道嗎?我是個大字不識的農村婦女,村里偷情的男人,打老婆的男人多了,沒有幾個離婚的。我跟綏安哥哥,還有兩個孩子,綏安哥哥對我很好,我不會跟他離婚的。」
「陸婉婉,你來找我是沒用的。」
陸婉婉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王金枝:「你怎麼能這麼賤呢?」
「他都這樣了,你還要他?」
「要啊,」王金枝的聲音低低的,「他都這樣了,你不是還一次兩次來我家搶嗎?」
王金枝頓了頓,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些:
「你不知道嗎?我是冤大頭啊,我愛綏安哥哥啊!」
「為了他,我做什麼都願意啊!」
「你是不是忘了,那年謝家全家差點被抓去坐牢,我就是在那一年嫁給他的。」
「我連跟他一起坐牢,一起死都不怕,還怕你這幾句話嗎?」
王金枝低下頭沒有再看陸婉婉,聲音卻顫了。
「他髒了,我會把他洗乾淨的。」
「他做錯了事,我會幫他改正的。」
「你和他的事,都過去了,只要他還愛我,還回我們王家……」
王金枝的聲音被埋進了被子裡,嗡嗡的。
可是陸婉婉和謝綏安都聽見了。
「只要他回頭,他的枝枝永遠都在的。」
謝綏安哭了。
這一刻,他覺得就是讓他為枝枝死,也值了。
他願意為了枝枝去死。
他愛她。
永遠愛她。
至死不渝。
王金枝已經把頭深深地埋進了被子裡。
沒有人能從她的臉上看到任何表情了。
謝綏安抬頭,無波無瀾地看著陸婉婉。
陸婉婉能威脅他的所有籌謀都沒有了。
他再也不用怕這個瘋女人了。
這場陸婉婉和王金枝的較量,陸婉婉完敗了。
如果王金枝什麼都能原諒。
那麼她再鬧又有什麼用呢。
她甚至在這一刻,瘋狂地嫉妒謝綏安。
因為王金枝真的愛他。
就像謝綏安曾經對他說過的:「王金枝永遠都在的。」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王金枝能原諒謝綏安,張七寶就不能原諒她陸婉婉呢?
七年。
她也一直陪著張七寶。
為什麼只有張七寶那麼沒有良心?
張七寶也說過的,他說過的,他也永遠都在的。
陸婉婉來的時候,是野鬼,走的時候,是孤魂。
她的身體都是飄的,虛的。
不知道還能遊蕩去哪裡。
陸婉婉走後,謝綏安跪爬著去抱恨不能把自己捂死在被子裡的王金枝。
「枝枝,你出來,你看看我。」
「我錯了,我錯了,我發誓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謝綏安感覺到了懷裡那一小團的抖。
他開始動手去扒王金枝的被子。
「出來好不好?你打我,罵我都好,別悶著自己好不好?」
謝綏安奮力把王金枝的頭從被子裡扒出來。
當他的手剛想要去碰王金枝的臉。
王金枝突然開始大叫,並把自己重新埋進了被子裡。
「別碰我,別碰我,求求你別碰我。」
謝綏安猛地縮回了手。
可王金枝那句話還是鑽進了謝綏安的耳朵里。
「髒。」
王金枝沒有去上工,她一直在洗澡。
一門之隔。
謝綏安跪在地上,用自己的頭,不停地往門板上磕。
「枝枝,別洗了。」
「髒的是我,髒的是我。」
「枝枝求求你,別這麼折磨我好不好?」
「求求你,求求你……」
又是嘩啦啦的水聲。
謝綏安知道,自己不離開,枝枝是不會出來的。
髒的是他。
該洗的是他。
謝綏安失魂落魄地走出王家。
一步一步地走向村邊的那條小河。
他要把自己洗乾淨。
他乾淨了,枝枝就要他了。
十月的河,褪去了夏的溫,只剩下了秋的寒。
已經沒有人下河洗澡了。
那寒氣已經能浸透進人的骨頭了。
謝綏安沒有半點猶豫,噗通一聲跳進河裡。
讓他死吧。
如果枝枝嫌棄他,不想看見他。
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河邊的大樹上,宋景明抱著一本高中的數學書,冷眼看著謝綏安跳河。
宋景明一直在盼著這一天。
這個骯髒的男人,最好今天就死在河裡。
那他就有機會了。
1977年,10月21日,恢復高考的消息傳遍了北巷村。
謝綏安和宋景明,都要高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