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落葉比岑夏上次來時又厚了不少，在石板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
岑夏抬腳踩上去，腳下是一陣綿軟的沙沙聲響。
「這些葉子不掃嗎？」
「過了秋天僧人才會統一清理。」
「你來過很多次？」
每次岑夏問的問題，林間渡都要在腦子裡反覆過一遍，才能讓他被藥物侵蝕的腦子理解意思，作出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我外婆是這裡的香客，每年都會來這裡修行，我經常陪她過來。」
兩人說話間已經到了殿內，岑夏將自己準備的功德金投入功德箱。
隨後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一頭栽下去，結結實實地行了三個禮。
禮畢，願還完了。
林間渡這次沒進來，在殿外等他。
岑夏一出來，就看見他站在一邊，眼睛像被打散了的霧氣，不僅不聚焦，更像是連魂都不在這副軀體裡。
岑夏微微蹙眉。
「你今天怎麼了？」
霧氣聚在了一起，林間渡的感官因為岑夏的一句話調動了起來。
但他的腦子並沒有立即理解岑夏的意思。
「什麼？」
「我問，你今天怎麼了？很不對勁。」
林間渡慢慢道：「我吃藥了，可能是副作用，讓我反應有些慢。」
岑夏覺得不只是慢。
「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回去吧，我也準備回家了。」
不知道是哪個字眼，像打開了某種開關似的，林間渡竟然沒有思考就聽懂了。感知不到情緒的他，心口泛上慌亂，身體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一把拽住了岑夏的手臂：「別這樣…… 別討厭我。」
「我的病會好的……」他低聲急切地重複著，眼底迅速蓄上水汽，臉上熟練地切換出楚楚可憐的柔軟神色。
此時的他才像往日裡的林間渡。
「我是哪裡不乖嗎？你說出來，我會改的……」
岑夏望著他這幅不正常的模樣，眼底情緒翻湧，格外複雜。
他沒說話，只是緩緩掰開林間渡死死攥住自己的手。
林間渡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氣，鬆手之後，岑夏胳膊上已經留下一圈泛紅的印子。
他怔怔地望著那片紅痕，神情發懵。
岑夏將他的手攏住，兩人手心相貼，體溫在彼此掌心交融。
「我沒有討厭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緩緩，目光沉靜，神情無比認真。
「林間渡，不喜歡你的人，不會因為你刻意乖巧順從，就對你改觀，喜歡你的人也不會因為你脾氣壞就討厭你。所以不要改變自己去討好別人。」
「別委屈自己，不要讓自己過得不開心。」
站在他面前的林間渡，似乎和原著里的模樣重合了一瞬。
他們都執拗地以為，只要自己足夠乖巧聽話，就能夠換來被愛。
林間渡呆呆地看著，不知道有沒有理解他的話，澄澈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只映著岑夏一個人的身影。
岑夏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他夠嗆能聽進去，嘆了口氣，將他的手鬆開。
養孩子，任重道遠。
他手剛放開的一瞬間，林間渡立刻又重新握上。
他焦急保證道：「我知道了，我聽岑夏的話。」
岑夏拍拍他的手，覺得林間渡比當年的他好勸一點，至少能聽得進去話。
岑夏讓他握了一會兒，感覺手心冒汗了，才晃了晃：「能鬆開了嗎？都出汗了。」
這時候的林間渡腦子慢，聽話的很，依言慢慢鬆開了他。
「走吧。」岑夏道，「出去逛逛。」
定安寺很大，但只有前區和後山對外開放，之前能去寮房還是因為林間渡帶著。
這座寺廟有兩三百年的歷史，主體殿宇卻是近年翻新修繕過的，既有歲月沉澱下來的古樸氣韻，又配齊了現代化的設施。
不是節假日的時候，來上香的遊人也絡繹不絕，今天周六，更是到處人頭攢動。
岑夏帶著林間渡沿著長廊隨意閒逛，七拐八繞走到了觀音殿，求籤的攤子前依舊排著長長的隊伍。
轉過一處院落，一股飯菜香氣飄了過來，有香客從兩人身側走過，徑直往裡走。
岑夏好奇也跟著進去了。
進去才發現是吃素齋的地方。
現在離午飯時間尚早，人並不多。
岑夏早上沒吃多少，索性拉著林間渡坐下，自己去找師父要了兩碗素麵。
也不知道林間渡吃的什麼藥，副作用這麼大，前幾天應該也是吃了藥的，但是沒今天這麼嚴重。
從岑夏去找師父要面，到他端著面過來，把面擱下，又去拿筷子，全程林間渡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岑夏。
岑夏把筷子遞到林間渡面前。
林間渡盯著筷子愣了兩秒，才伸手接過來。
素麵剛出鍋，熱氣騰騰，岑夏怕燙沒第一時間吃，林間渡看他不吃，他也不吃。
岑夏：「你這什麼藥啊？能把人吃傻了？」
林間渡此刻不需要再裝正常人，遲鈍地眨了眨眼睛：「沒傻，只是會讓我變得平和。」
「平和到極致就是傻。」
等碗裡的麵條不冒熱氣了，岑夏才用筷子夾了一口送到嘴裡。
這碗面雖然清淡，但是味道確實不錯。
林間渡隔了一會兒才拿起筷子。
現在的他嘗不出味道來，但看岑夏一口接一口的樣子，他知道是好吃的。
吃碗麵，岑夏攤在椅子上緩了一會兒，等來吃午飯的大部隊到了才拉著林間渡離開。
走到前殿，岑夏停下腳步，轉過身對林間渡道：「我要回去了。」
怕林間渡又拉著不讓走，補了一句：「學校見。」
林間渡望著他，「……學校見。」
第二天的機票，岑母拉著他不肯鬆手，眼眶紅紅的，眼淚汪汪地望著他。
岑夏猶豫了一會兒，抬起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
「下次放假我再回來。」
岑母吸吸鼻子：「下次放假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你爸也不知道談的怎麼樣了，要不是這邊離不開人，我就和你一起去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堆在桌上的臨川特產。
「這些你都帶著，京城那邊口味跟咱們這邊不一樣。」
岑夏沒說，學校的食堂天南海北什麼菜色都有。
「謝謝媽媽。」
從京城到臨川，他是空著手來的。
從臨川到京城，他提了滿滿一手的東西回去。
沉甸甸的。
回到坎利忒爾，因為還在假期，學校里沒什麼人。
岑夏提著一堆東西，不止一次在心裡罵學校為什麼要建得這麼大。
好不容易到了宿舍，東西剛放下，丁以恆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岑夏，你到京城了嗎？我去接你！」
岑夏快被氣笑了：「你看我給你發的航班信息了嗎？」
「看了啊，不就是今天的嗎？」丁以恆嘟囔著，點開岑夏給他發的機票截圖。
兩秒後——
丁以恆立馬滑跪道歉：「……對不起兄弟，我看錯了。」
岑夏冷笑一聲：「晚了，我帶來的特產你一個也分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