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們是楚家軍,是她的父兄叔伯,是千千萬萬忠心耿耿的楚家兒郎。
「多謝。」
她很少說出感激的話,但此刻,她確實想感謝沈硯書。
她原本的計劃,是滅了燕國後,去雁門關,為楚家軍修一座園陵,沒想到,沈硯書提前帶回一壇骨灰。
沈硯書看著她,語氣愈發凝重:「楚家軍絕非死於大梁之手,而是死於一場早有預謀的屠殺。」
楚清歌神色平靜,「你是如何知曉的?」
沈硯書見她毫無驚詫之色,有些意外:「莫非……你早就知道真相?」
楚清歌冷笑:「真相?何謂真相?是那昏君殘害忠良的真相?」
「你當真什麼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事情的大概,說吧,你還發現了什麼?」
沈硯書垂眸,聲音里裹著難以言喻的低沉與無力:「這大燕,沒救了。」
「我到雁門關後,本想找當地衙役打聽情況,卻發現,那裡的衙役全是剛調過去沒多久的。」
「我特意動用了大理寺在江湖布下的暗線,一查才知,那些衙役,全是皇城司的人。楚家軍被屠殺後,皇城司的人就殺了原本的衙役,順勢接管了雁門關。」
說到此處,沈硯書勾起一抹苦澀的笑,語氣里滿是悲涼:「誰都知道,皇城司直接聽命於天子,也就是說,雁門關原衙役的死,是皇帝下的令。」
「我去了楚家軍軍營,那裡已是一片廢墟。南宮家的護衛在那裡值守,他們告訴我,腳下那些焦黑的泥土,就是楚家軍的屍骨。」
「我找了不少當地百姓,可他們全都不記得那天發生過什麼。看他們的模樣,不像是在說謊,倒像是……全都失憶了一樣。」
「後來,我無意間撞見幾個神志不清的乞丐。他們雖瘋瘋癲癲,言辭卻古怪,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殺人』『鎧甲』『肉泥』……」
「我請他們去酒樓吃了一頓飽飯,從他們語無倫次的碎語裡,勉強拼湊出幾分真相:有人在雁門關的水井裡下了毒,讓全城百姓渾身發軟、動彈不得。之後,一群人突然出現,有男有女,武功極高,硬生生將楚家軍剁成肉泥。我猜,乞丐口中的那毒,就是我們沈家先前購置的那批軟筋散。」
「那些乞丐還說,楚家軍被屠殺前,主動卸去了身上的鎧甲,丟了手裡的兵器,就那樣站著,任由那些人屠戮。我敢肯定,動手的,絕不是大梁鐵騎,楚家軍何等勇猛,怎會束手待斃,站著讓大梁人殺?」
「還有,那群屠殺楚家軍的人,身上並未穿鎧甲。而那天,皇家影衛、黑甲軍和柳家軍,都曾出現在雁門關,他們就那樣冷眼旁觀,看著這場慘絕人寰的屠殺。也就是說……是我們效忠的君王,親手屠了楚家軍……」
沈硯書喉結滾動,眼中帶著幾分失望與屈辱,他從未想過,自己效忠的君王,竟是殘害忠良的小人。
「是他殺了楚家軍,殺了雁門關所有的衙役。可我實在想不通,皇家影衛和黑甲軍分明只是後手,那真正動手殘殺楚家軍的,到底是誰?」
沈硯書說著,又從包袱里取出兩柄劍,遞到楚清歌面前:「這是我從乞丐窩裡尋回的兵器,是兵部配發給楚家軍的制式劍。可你看,這些全是殘次品,鏽跡斑斑,稍一用力就容易折斷,根本沒法用來殺敵。我實在不明白,兵部為何會給大燕最精銳的軍隊,配備這樣的武器。」
沈硯書很痛心,也很失望。
他抬眼看向楚清歌,「你日後有何打算?他可是九五之尊……」
楚清歌眼眶泛紅,沉默了一會,她平靜的開口,「沈硯書,皇帝已任你為大理寺卿,你既已入京,該去大理寺報到了。」
她看上去很平靜,但沈硯書能感受到強大的殺氣。
她已經動怒了。
「楚清歌,我知道你想做什麼,從今以後,我做你手裡的那把刀。」
「沈硯書,滅沈家滿門的是柳擎山,但殺沈松的人,是我。」
沈硯書聞言,神色未變,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殺了便殺了吧。十萬楚家軍的性命,總歸要有人來還。我效忠的,是大燕的山河,是天下的百姓。清歌,你能否放過天下百姓?」
楚清歌看上去依然平靜,是那種瘋批的冷靜,「你剛入京,該去大理寺任職了。」
沈硯書斟酌了一會,開口道,「清歌,我悄悄帶回來一名乞丐。他言語瘋癲、神志不清,卻一直在說『鎧甲』,他好像知道什麼,你可要見他一面?」
楚清歌臉色一沉:「鎧甲?」
「他似是目睹了楚家軍被屠殺的全過程,但人有些瘋癲,一直說有人偷了鎧甲。」
「我要見他,他人在何處?」
「我把人安置在城外。我既現身定國侯府,陛下定然知曉我的動向,就不便隨你同去了。我託了一戶農家照看,你過去,或許能問出些什麼。」
沈硯書抬手,將一張字條遞與楚清歌。
「多謝,我欠你一個人情,日後,可以允你一個承諾。」
沈硯書什麼也沒說,眸色複雜的看著她,有憐憫,有疼惜,還有幾分敬佩。
楚清歌當即帶著阿雨和綠珠,去了城外。
不多時,幾人便尋到那戶農家。
楚清歌拿出沈硯書給的憑證,老兩口看過後,當即引著幾人往地窖去。
老農輕聲解釋,「沈公子特意囑咐,這人瘋瘋傻傻,怕亂跑,便讓我們將他安置在地窖里。」
楚清歌點點頭,隨後示意二人暫時離開地窖。
老兩口十分識趣,當即退了出去。
地窖角落裡,縮著一個衣衫襤褸、頭髮蓬亂的男子,正是沈硯書所說的乞丐。
他渾身污垢,眼神渙散,嘴裡反覆念叨著,「殺人了……鎧甲……血……」
楚清歌緩步走近,蹲下身,指尖輕搭在乞丐的腕脈上,又抬手撥開他額前的亂發。
這人並非天生瘋癲,而是被突如其來的極致恐懼嚇破膽,才失了神智。
楚清歌取出自己的銀針包,指尖捻起細長的銀針,精準刺入乞丐頭頂的百會穴和風池穴。
不過片刻,那乞丐原本劇烈顫抖的身體漸漸平緩下來,嘴裡的胡言亂語也弱了幾分,渙散的眼神慢慢有了焦點。
乞丐看著楚清歌,唯唯諾諾開口:「你是誰?這是哪裡?」
楚清歌從懷中取出一袋白銀,抬手遞到那人面前,語氣冷冽又帶著幾分壓迫:「如實回答我幾個問題,這些銀子就歸你;若敢有半分隱瞞,我便殺了你。」
乞丐一看到那些白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伸手接了過去。
他們平日沿街乞討,也常有路人找他們打聽些零碎消息,可這般出手闊綽的,卻是頭一次見。
乞丐小心翼翼地將白銀揣進懷裡,臉上堆著討好的笑,連忙應道:「你問,你儘管問。」
楚清歌目光一沉,「楚家軍被滅那日,你看到了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乞丐渾身一顫,方才的喜色瞬間褪去,眼神又變得渙散渾濁,嘴裡反覆念叨著:「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