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舊城區陸家二房大院。
滿目瘡痍。
陸文杰站在那間連地毯都被寧晚秋扒得乾乾淨淨的空蕩書房裡。
那張原本白淨斯文的臉上,此刻鬍子拉碴,眼窩深陷。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頹廢和陰鷙。
距離寧晚秋退婚、離開京城,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可這大半個月,對陸文杰和整個陸家二房來說。
簡直就是一場生不如死的地獄折磨。
那場在筒子樓前當眾宣讀的偷情信,像長了翅膀一樣。
不僅在胡同里傳得沸沸揚揚。
甚至連鋼鐵廠的領導和陸二叔在局裡的死對頭,都聽到了風聲。
名聲,徹底臭大街了。
鋼鐵廠原本已經板上釘釘的宣傳科幹事名額。
因為那封推薦信連同陸文杰的五百塊錢私房錢,一起離奇失蹤。
廠里領導順水推舟,直接取消了陸文杰的錄用資格。
連個臨時工都沒給他留!
這也就意味著,陸文杰現在成了一個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的「盲流」。
按照政策,只要滿十八歲沒有正式工作。
就必須響應號召,去外地下鄉插隊!
「媽的!都是寧晚秋那個賤人害的!」
陸文杰猛地一腳踹在堅硬的水泥牆上,疼得齜牙咧嘴。
門外,傳來了陸二嬸刻意壓低的哭泣聲。
陸二嬸這半個月仿佛老了十歲。
地下庫房的特供物資被搬空,不僅斷了她大半輩子的積蓄。
更斷了她用來走後門、打點關係的所有門路。
現在的二房,走在京城大院裡,連狗都嫌棄。
「文杰啊,媽好不容易託了你爸的老關係,花了大價錢……」
陸二嬸推開空書房的門,手裡捏著一張蓋著紅公章的單子,紅著眼睛走了進來。
「人家看在你大伯的面子上,給你辦了一張『知青調劑證明』。」
「咱們不去那些鳥不拉屎的大西北。」
「媽給你調到了瀋陽軍區管轄的紅旗公社那邊去插隊。」
聽到「下鄉插隊」這四個字,陸文杰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扭曲。
他堂堂陸家少爺,怎麼能去干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泥腿子活!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那種破地方!」
陸文杰大吼大叫著,伸手就要去撕那張調劑證明。
「你瘋了!」
陸二嬸一把將單子死死護在胸前,壓低聲音怒斥。
「你不去,難道等著街道辦來抓你去大西北勞改嗎?」
「你聽媽說,去紅旗公社,那絕對是現在最好的出路!」
陸二嬸警惕地看了看門外,湊到陸文杰耳邊,神神秘秘地開口。
「媽打聽清楚了。」
「寧晚秋那個死丫頭,就在紅旗公社下面的紅旗大隊插隊。」
「聽說她用什麼土方子弄了個防凍膏,現在當了村辦藥廠的廠長!」
「那藥廠連縣醫院都搶著要貨,簡直就是個聚寶盆,天天日進斗金啊!」
聽到「寧晚秋」和「日進斗金」這幾個字。
陸文杰眼裡的瘋狂和抗拒,瞬間頓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貪婪的綠光。
「她當了廠長?就憑她那個土包子?」
陸文杰咽了口唾沫,心裡突然升起一股難以遏制的興奮。
陸二嬸冷笑一聲,拍了拍陸文杰的肩膀。
「不僅如此,你大堂哥陸聞野,現在就在那片地界當邊防團長!」
「文杰,你想想。」
「寧晚秋以前對你有多死心塌地?那簡直就是一條趕不走的狗。」
「她現在也就是在氣頭上,所以才鬧退婚。」
陸二嬸那雙勢利的眼睛裡,滿是自以為是的算計。
「你打著支援邊疆的名義過去,在那邊人生地不熟的。」
「你只要稍微放下點身段,給她道個歉,說幾句甜言蜜語。」
「再搬出你大哥陸聞野的招牌壓一壓她。」
「她一個女人,在那窮鄉僻壤的,能翻出什麼浪花?」
「到時候,那日進斗金的藥廠,還有她手裡賺到的錢,還不乖乖全是你的?」
陸二嬸的這番話。
就像是一劑強心針,瞬間打進了陸文杰那充滿貪慾和虛榮的腦子裡。
對啊!
寧晚秋以前愛他愛得死去活來。
只要他稍微勾勾手指頭,那女人就能把心掏出來給他。
現在不過是有點小脾氣罷了。
只要他親自去了,再有他大哥陸聞野那尊大佛在背後鎮場子。
他不僅不用干農活,還能直接把那個肥得流油的藥廠搶過來當大老闆!
這簡直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啊!
「媽,你說得對!」
陸文杰眼底閃爍著狂熱的興奮,一把從陸二嬸手裡搶過了那張調劑證明。
「我這就去收拾東西!」
「等我拿下了藥廠,我一定把你們接去東北享福!」
「讓那個土包子天天給咱們端茶倒水洗腳!」
陸文杰滿臉得意,仿佛已經看到了寧晚秋跪在他面前求複合的畫面。
當天下午。
陸文杰穿著一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裝。
提著兩個裝滿城裡高級點心和洋票的皮箱。
在陸二嬸殷切的目光中,滿臉陰鷙和算計地。
登上了前往哈爾濱的北上列車。
他不知道。
他自以為無懈可擊的完美計劃。
等待他的,將是何等慘烈的地獄級社會毒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