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勞改農場,位於華夏最北端。
這裡,常年被厚厚的冰雪覆蓋,是名副其實的苦寒地獄。
冬日的寒風,像是一把把生鏽的鋸子。
在空曠、死寂的伐木場上空,發出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快點!都沒吃飯嗎!」
「今天這五方木頭鋸不完,誰也別想回去睡覺!」
一個穿著厚實軍大衣、手裡拿著電喇叭的管教民警。
正站在一個高高的雪堆上,對著底下正在勞作的犯人們厲聲大吼。
在下方那片齊腰深的雪窩子裡。
一群穿著破舊、單薄黑色囚服的犯人,正哼哧哼哧地拉著大鋸。
其中一個身影顯得分外瘦弱、不堪一擊。
他那原本精心梳理的三七分頭髮,早已經被粗暴地剃成了一個光頭。
光禿禿的腦袋上,布滿了凍瘡和被樹枝劃破的血痕。
那件寬大的囚服套在他乾癟的身體上,就像是掛在電線桿上的破布。
寒風順著領口和袖管瘋狂地往裡灌。
這人,正是曾經在京城大院裡不可一世、自詡風流才子的陸文杰。
此時的陸文杰,哪裡還有半點大院少爺的影子。
他的臉上沾滿了黑灰和冰渣,鼻樑上那道被鐵牛砸出的斷骨,因為沒有得到妥善醫治。
長歪了。
顯得整張臉分外滑稽和醜陋。
他握著鋸把的雙手,已經凍得開裂、流出了黃色的膿水。
「我……我拉不動了……」
陸文杰氣喘吁吁,感覺肺里像是吞進了一把冰刀。
每呼吸一次,胸腔都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手裡的鋸子一停。
對面那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刀疤臉獄友。
頓時怒了。
「你個廢物點心!還當自己是少爺呢!」
刀疤臉怒吼一聲,直接一腳,狠狠地踹在陸文杰的肚子上。
「砰!」
陸文杰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直接被踹飛了出去。
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弧線。
「撲通」一聲。
重重地跌進了一個剛剛伐完木頭、裡面還積著半坑冰水的雪窩子裡。
刺骨的冰水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囚服。
那種寒冷,簡直要將他的骨髓都給凍裂了。
「別裝死!趕緊起來幹活!」
刀疤臉走過來,一把揪住陸文杰的衣領,將他從冰水裡拖了出來。
「今天中午的窩窩頭,你不用吃了,老子替你吃!」
聽到這話,陸文杰絕望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
「不……不行,我一天沒吃飯了,會餓死的……」
他試圖去搶那半個發黑的窩窩頭,卻被刀疤臉反手一個耳光。
重重地扇在臉上。
「呸!你這種偷竊軍需進來的慫包,也配吃飯?」
刀疤臉一口濃痰吐在陸文杰的臉上,帶著幾個獄友哈哈大笑著走開了。
陸文杰癱倒在泥濘的冰水坑旁。
他蜷縮著身體,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抖。
眼淚、鼻涕,混著臉上的冰水,分外狼狽地流淌下來。
就在他絕望到幾乎想要一頭撞死在樹樁上的時候。
不遠處,幾個負責巡邏的看守民警,正圍著一個火盆取暖。
一邊搓著手,一邊閒聊著最近聽來的大八卦。
「哎,你們聽說了嗎?」
「紅旗大隊那個寧神醫,這回可是真的出大名了!」
「怎麼沒聽說!人家不僅研製出了軍需防凍膏,成了大廠長。」
「都當著幾百號人的面,用大喇叭公開向她求婚了!」
一個胖民警砸吧著嘴,語氣里滿是驚嘆和羨慕。
「乖乖!正團級的大首長啊!」
「聽說當時還發了兩大箱大白兔奶糖,那排面,整個公社都沸騰了!」
「這寧知青,以後可是板上釘釘的團長夫人,前途無量啊!」
這幾句閒聊。
雖然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順著寒風。
一字不落地飄進了陸文杰的耳朵里。
寧晚秋……
陸團長……
訂婚了?!
陸文杰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呆滯地僵在了冰水坑裡。
他那已經凍僵的腦子,在這一瞬間。
突然變得無比清醒。
寧晚秋,那個曾經在他面前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省吃儉用給他買白面、織毛衣的女人。
那個原本應該是他名正言順的妻子,任他揉扁捏圓的軟包子!
現在不僅成了手握搖錢樹的大廠長。
甚至,還成了他那個高不可攀、在軍區隻手遮天的大哥的未婚妻!
如果當初他沒有被寧知楚那個賤人勾引。
如果他沒有退婚。
那現在。
那個享受著全村人敬仰、數著大把鈔票、吃香喝辣的人。
那個被全縣領導供著、前途無量的大老闆。
就是他陸文杰啊!
而他現在,卻因為貪婪和愚蠢。
不僅失去了一切,還變成了階下囚,在這零下三十度的冰水坑裡。
為了半個發霉的窩窩頭,被人像狗一樣毆打、踐踏!
「不……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悔恨,如同毒蛇一般。
瘋狂地噬咬著陸文杰的心臟。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到底丟掉了一個多麼恐怖、多麼逆天的福氣。
他親手,把一塊價值連城的無暇美玉,當成石頭扔進了茅坑。
而現在。
那塊美玉,正散發著他這輩子都無法觸及的耀眼光芒。
「我錯了……我真特麼是個煞筆啊!」
陸文杰跪在泥水裡,雙眼猩紅。
他猛地抬起那雙凍得乾裂的手。
「啪!」
「啪!」
狠狠地、發瘋一般地。
一巴掌接著一巴掌,重重地扇在自己那張醜陋的臉上。
扇得嘴角流血,扇得臉頰高高腫起,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他痛哭流涕,悔恨的淚水在臉上結成了冰。
可是在這個與世隔絕的黑河勞改農場,在這個無邊無際的苦寒地獄裡。
沒有任何人會聽到他的懺悔,也沒有任何人會同情他。
他只能在這裡,日復一日地,為他前世今生的惡毒和愚蠢。
付出最慘痛、最漫長的代價。
陸文杰在泥水裡痛哭流涕,而此時在京城的陸家大院,二房一家收到他入獄的消息,已經徹底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