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灰濛濛的,又下起了小雪。
寧知楚拖著兩條像灌了鉛一樣的腿。
懷裡死死地抱著那個燒得小臉通紅、連哭聲都像貓叫一樣微弱的嬰兒。
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回了寧家那棟熟悉的筒子樓。
她身上的舊棉襖昨晚被劉大壯撕破了一大個口子,冷風直往裡灌。
裸露的脖子上,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青紫掐痕。
這是她自從被迫出嫁後。
大半年來,第一次厚著臉皮回娘家。
以前她走到哪裡,都是這條街上最驕傲、最體面的姑娘。
可現在,她只能像做賊一樣。
低著頭,生怕碰到以前認識的街坊鄰居,看到她這副連叫花子都不如的慘狀。
寧知楚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門前,顫抖著伸出手。
「咚咚。」
她輕輕地敲了兩下門,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門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一條縫。
李桂花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拿著半個啃了一口的窩窩頭。
當她看清門外站著的,是那個面容憔悴、身上散發著餿味、猶如女鬼一般的寧知楚時。
李桂花那張原本就因為近來生活不順而刻薄的老臉,瞬間沉了下來。
眼中沒有半點見到親生女兒的心疼,反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你來幹什麼?」
李桂花不僅沒有打開門讓女兒進去,反而一把將門縫拉得更小了。
身體死死地擋在門口,生怕寧知楚身上的晦氣沾染到屋裡。
寧知楚看著母親這副冷漠的嘴臉,心底一陣發寒。
但為了懷裡快要病死的孩子,她只能硬生生地咽下那股酸楚。
「媽……」
寧知楚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大寶他發高燒了,喘不上氣。」
「大壯昨天晚上又打了我一頓,把家裡最後一點錢都拿去買酒了。」
寧知楚撲通一聲,直接跪在冰冷的走廊水泥地上。
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死死地抓住李桂花的褲腿。
「媽,求求您,借我兩塊錢吧。」
「只要兩塊錢,讓我帶大寶去衛生所掛個水,再不治他就要死了啊!」
李桂花一聽是來借錢的,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猛地往後一縮,毫不留情地一腳將寧知楚的手踢開。
「兩塊錢?你當老娘這兒是開銀行的啊!」
李桂花的嗓門陡然拔高,尖酸刻薄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自從你那個喪門星妹妹寧晚秋把家裡搬空後,你爸在廠里也被邊緣化了!」
「家裡現在連買棒子麵的錢都快湊不齊了!」
「你個賠錢貨,自己嫁了個流氓,生了個病秧子,還有臉回娘家來吸血!」
「滾滾滾!別在這裡號喪,晦氣死了!」
李桂花說著,作勢就要用力把門關上。
就在這時。
寧耀祖那肥碩如豬的身體,從屋裡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自從家裡沒錢後,寧建國也不管他了。
這小子徹底成了一個在胡同里跟二流子混在一起、好吃懶做、還染上了賭癮的混子。
「媽,是誰啊在門口吵吵?」
寧耀祖一邊剔著牙,一邊探出頭。
一看到跪在地上的寧知楚,他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裡。
瞬間閃過一抹貪婪的光芒。
他根本不關心姐姐挨了多少打,也不關心外甥是不是快死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寧知楚貼身棉襖的那個內口袋上。
剛才寧知楚跪下的時候,裡面露出了一角綠色的兩元紙幣。
那是寧知楚偷偷賣了自己最後一件的確良襯衫,換來準備給孩子買退燒藥的救命錢!
「哎喲,大姐回來了啊。」
寧耀祖嘿嘿壞笑著,大步走出門。
他完全不顧寧知楚懷裡還抱著個奄奄一息的孩子。
像土匪一樣,直接猛地伸手,一把朝著寧知楚的內兜抓去!
「你兜里那不是有錢嗎!」
「正好,弟弟我今天手氣不好輸了點,這兩塊錢先借我翻本!」
寧耀祖動作粗暴,直接將那兩塊錢從寧知楚的貼身口袋裡給生生扯了出來!
「不要!那是大寶的救命錢!」
寧知楚發出絕望的尖叫。
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
一把將孩子放在旁邊稍微乾淨點的地方,像頭護崽的母狼一樣。
猛地撲上前,死死地咬住了寧耀祖那肥胖的手腕!
「哎喲!你個瘋婆娘屬狗的啊!」
寧耀祖疼得大叫一聲,抬起腳,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在寧知楚的肚子上。
寧知楚被踹得倒飛出去,撞在牆上,嘴角溢出鮮血。
可她依然死死地抓著寧耀祖的褲腿不放。
李桂花見寶貝兒子挨咬,頓時心疼壞了,也沖了上來。
「你個不要臉的爛貨,敢打你弟弟!」
李桂花揚起巴掌,沒頭沒臉地朝著寧知楚的頭上、臉上扇去。
母女、姐弟三人。
在這逼仄的筒子樓走廊里。
為了兩塊錢。
徹底撕破了臉皮,毫無尊嚴地扭打、撕咬在了一起。
謾罵聲、慘叫聲、嬰兒微弱的哭泣聲。
交織在一起,響徹了整棟筒子樓。
周圍的鄰居們聽到動靜,紛紛打開門,探出頭來看熱鬧。
大家看著這全員惡人、母女反目、姐弟相殘的荒唐一幕。
沒有一個人上前勸阻。
有的只是滿眼的鄙夷、嘲諷和幸災樂禍。
「喲,這不是以前天天炫耀大女兒在文工團的寧家嗎?」
「怎麼現在落魄成這樣了,為了兩塊錢,親媽和親弟弟合夥打大女兒啊。」
「真是報應啊,誰讓他們當初那麼偏心,逼走那個老實本分的二女兒呢。」
寧家的名聲,在這一刻,在這條胡同里,算是徹徹底底地爛大街了,爛到家了。
寧知楚被李桂花和寧耀祖打得渾身是傷。
她癱坐在地上,看著手裡被撕碎的半張紙幣,和冷漠離去的親人。
心裡的絕望和恨意,達到了一個無法復加的頂點。
就在這時。
居委會王大媽手裡拿著一張報紙,興沖沖地從樓下走了上來。
她並沒有理會地上狼狽的寧知楚。
而是直接站在走廊中央,清了清嗓子,大聲地念起了報紙上的頭條新聞。
「大伙兒都聽好了啊!中央下達最新紅頭文件!」
「今年正式恢復全國高考!」
「不管是在鄉下插隊的知青,還是廠里的工人。」
「只要考上了大學,立刻就能轉回城市戶口,國家包分配工作,那是妥妥的鐵飯碗幹部待遇啊!」
就在這時,居委會大媽拿著一張報紙走過來,大聲念著關於各地高考報名的情況。李桂花突然豎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