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A大期末考試的最後一天，也是謠言貼發布以來的第四天。
一切都在朝著他所期待的方向發展。
在結束了上午的考試之後，中午留在食堂吃飯的方旭然習慣性的刷著手機，逛著校園論壇。
看著上面層層刷新的惡毒言論，方旭然滿意的眯起了眼睛。
連帶著吃進嘴裡的乾巴青菜配死米飯，也仿佛在此刻變得異常美味起來。
最近幾天，他白天都沒回宿舍學習、午休。
至於理由，表面上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學習；但至於背後最真實的原因，其實是他已經連點一頓像樣外賣的錢都沒有了。
他絕不能在曹尚安和宋嶠面前露出怯相，不能讓他們覺得他跟陸硯一樣，都是掙扎著活在底層的窮光蛋。
為了能攀上曹尚安和宋嶠的那個圈子，方旭然已經刷爆過不止一張的信用卡。
以貸養貸，債務的雪球越滾越大。
衣服要買Versace家的，鞋子要穿Gucci牌的，就連腰帶也得配上驢牌的才行。
外面的妝造夠格了，里子也不能少。
剛入學那會兒，方旭然為了和兩位出身富家子弟的室友打好關係、拉近距離，可沒少請他們出入高檔的餐廳吃飯。
人情來往，講究的是有來有往。
但到底經濟差距太大，稍微把握不好分寸就會變成剃頭擔子一頭熱，有來有往變成有去無回。
過分超前的消費欲望不僅沒有拉近他和曹尚安、宋嶠的圈子距離，反而越發加重了他過分的虛榮攀比欲望。
虛假的經濟繁榮就像是漂浮在陽光下的絢麗泡沫，一眼望過去時，它是懸浮在空中、觸手難得的美麗堂皇；在仔細觀察一番之後才發現，其實它薄如蟬翼、一戳就破，最後徒留在手上的唯餘一灘污濁。
可惜，在刷爆一張張信用卡，已經過上以貸養貸日子的方旭然，早已經迷失在了華麗泡沫破滅前的狂歡里，兀自慶幸、獨自歡舞。
因為即使沒有得到那兩位室友的青眼相加，但周圍跟他一樣的同齡人卻會在看見他身價不菲的穿搭時，露出格外艷羨的眼神，討好的恭維他、奉承他、迎合他。
這一刻，虛偽的擁護讓他產生了人生以達至上巔峰的無邊快. 感。
無論是眼界、學識還是經濟消費能力，他都是人上人。
消費貸而已，他能還得起的。
……
憑藉著一腔對自己人脈、能力以及未來的盲目自信，方旭然的胃口也變得越來越大。
透支未來幾十年、甚至是一輩子也不可能賺到的錢，好好放肆養活當下的自己，墜入了資本家製造的無底洞消費陷阱之中，無法自拔、只能沉淪。
……
人向上看時，他不會嫉妒那些已經站在巔峰上、不可企及的階層。
人向下看時，所有人都可能是他的階級敵人。
「我允許你過得好，但你不能過得比我好」，
這句話的適用性實在太廣。
方旭然對陸硯的感情同樣複雜，心底一直藏著被他小心掩飾起來的攀比與嫉妒。
表面上看似曹尚安和宋嶠都討厭陸硯，和他走的比較親近。
但方旭然能敏銳的感覺到，在四人當中，他才是那個硬湊上來、真正不被接納的人。
他不止一次的想要激化起宿舍矛盾，想要陸硯淪為眾矢之的，但結果都不盡人意。
曹尚安明明是一條一點就炸、到處亂咬人的蠢狗，不止一次的在公開場合落了他的面子不說，狠起來的時候甚至還揍過他一拳頭。
那一拳下去的疼痛，方旭然至今仍然記得。
但這條蠢狗，每次到了陸硯跟前，表面逞凶作惡的厲害，但實際上也就只敢對著人亂汪幾聲。
最後還不是雷聲大雨點小，被陸硯訓的跟個孫子一樣。
宋嶠更是搞笑。
明明也不是個什麼好人，每次真快鬧出點什麼宿舍矛盾的時候，宋嶠第一時間想的不是怎麼幫著曹尚安一起懟陸硯，而是在考慮什麼時間報告輔導員、讓人過來勸和比較合適。
瑪德。
兩個人真是一個比一個腦子不正常，都像是陸硯的假敵人、真舔狗一樣。
......
除此以外，校園牆上那些居高不下的表白貼更是看的他雙目欲裂。
除了身高容貌上的差別，他哪一點比陸硯差？
為什麼每次只要有陸硯出現的場合，他都得自覺淪為背景板，被忽視到塵埃里，卑微的像只螻蟻一樣？！
方旭然不服。
他要證明他比陸硯強，不論是在成績上、經濟上還是人際交往中，他都要證明陸硯不如他！
所謂物極必反。
執念就像兩頭都被牽住的線，善惡各占一邊。
最後善的那端徹底敗北，作惡的一端獨占鰲頭。
爛人不是後來才發爛的，而是他從一開始、從骨子裡就已經爛透了。
即使偽裝的再好，被人發現也只是時間的早晚問題。
......
距離下午還有最後一場考試，且是通過率最高的一門思政。
只要思想不跑偏，人人都能及格線。
漫長的美好假期生活仿佛在向這群可憐的期末考生們招手。
因此，今天中午午休的這段時間裡，反而成了他們最放鬆的時刻。
幾乎全校的師生們都短暫的鬆了一口氣，可以好好的刷會手機、看點八卦帖子放鬆一下了。
聽說最近有個校園冰山男生的八卦帖子很火，正好現在吃飽了沒事幹，可以點進去看看、隨口評論兩句。
反正大家都是披著馬甲的網絡正義使者，怕什麼呢？
造謠又不需要成本。
是真的，那他們就是抨擊罪惡的網絡衛士；
是假的，大不了事後在故意說兩句不痛不癢的漂亮話也就圓過去了。
天沒塌下來之前，人人都想著反正會有個高的頂著。
所以怕什麼呢？
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唄，惡毒一點也沒關係，反正周圍的馬甲人也都是這樣乾的。
包括方旭然在內的所有人，都這麼事不關己的這麼想著，在虛擬的網絡世界盡情宣洩著不滿。
方旭然更是誇張，幾個大小號輪流切換，
來回扮演著不同角色。
上一秒還在激情開麥、大肆污言穢語辱罵，
下一秒就能綠茶秒上線、勸眾人不要多想，要學著包容體諒。
自問自答，永遠的第一戰線。
……
時間已經過半，距離最後一場考試開始還有半個小時。
在最後倒計時的時間裡，原本一眾網絡戰士們還想最後發帖放肆一下，
但突然一個個雙眸睜大，驚懼的發現——
為什麼自己虛擬ID的後面，會突然顯示出自己的真實姓名？！
就連代碼也變成了一長串的個人學生證號？！！
這簡直無異於當眾被扒了衣服，曝光在網上被反反覆覆鞭屍。
當虛擬遭遇上現實的抨擊，原先披上的人皮也開始出現皸裂。
刪帖，必須得趕緊刪帖！！
其他人想怎麼發惡毒的言論都行，畢竟他們自始至終都是幫凶，就連惡毒也是惡毒的徹底。
但方旭然不行。
他這個面孔多變的主犯，絕對不能被人發現他的真實面目…
刪帖，他必須得把幾個號發的帖子都刪掉！
對，都刪掉。
只要都被刪掉了，就沒有人會知道是他幹的了……
他還會是那個所有師生眼中的好好學生，是同齡人中優秀的佼佼者……
只要刪掉了就沒事了，會沒事的……
方旭然顫抖著手，想要刪除掉他發布的一個又一個帖子，
但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居然一個都刪除不掉！！！
然後，在一眾從犯震驚的目光中，
方旭然這個表面和善的主犯突然暴起，將手裡貸款買來的最新款手機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呯——」
伴隨著手機砸在地上時落下的劇烈聲響，
萬念俱灰之下，只剩最後一個念頭。
完了，都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