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冷月如鉤。
傍晚尚算清明的天氣,卻在入夜時分變換了顏色,流露出一絲春雨晚來急的寒涼之氣。
而此時市中心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內
浴室內的水聲淅淅瀝瀝作響,偶有紅酒香檳入杯時的氣泡聲,伴隨著復古留聲機被輕輕撥動,醇厚甘冽的酒香交纏著低磁柔和的美式藍調如流水般緩緩流淌。
難得的清閒時光。
和正在泡按摩浴缸享受資本情調的大少爺不同,早已經洗好澡出來、穿著一件黑色長款浴袍的陸硯,此刻正獨自坐在主臥室窗前的單人沙發上凝目遠眺著眼下熟悉的風景。
作為地標式建築,透過酒店頂層的落地全景窗戶向外看,目光所攝這處皆是整個燕京市最為繁華奢靡的地段。
站在寸土寸金的CBD中心向下俯視,連無邊的黑夜都被籠罩上了一層遙不可及的浮華奢靡。
而如今,這樣的遙不可及卻數次變成唾手可得。
越不曾擁有什麼,就越是會渴望得到。
身處繁華,心中欲望卻如溝壑難填。
前世貧窮如陸硯,當然會喜歡錢,為此他也曾被這樣的靡靡浮華遮蒙住雙眼,從而為了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不曾見識過的風景,開始變得不擇手段、剷除異己,最終一步一步成為了人人仰畏的陸總。
高處難勝寒,他以為這就是他想要得到的一切。
但當他真的站在最高處的時候,卻發現心中那堵名為欲望的橫牆似乎仍有裂隙未填。
每當路過的狂風呼呼穿牆而過的時候,陸硯才偶然驚覺這堵牆似乎並沒有他想像中的那般牢固。
危牆難立,如果他能夠不改初心的當好一個狼心狗肺的黑心撈子就好了,如果季淮州當年沒有出那場車禍就好了……
這樣濕冷的夜色,像極了當年季淮州剛剛出事的那個晚上……
*
沒有人能說得清,這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醉酒駕駛的貨車司機在那場慘烈的交通事故中直接意外身亡,而傲慢驕橫了二十多年的大少爺,也在這場車禍中被徹底的折斷了那根名為「尊嚴」的骨頭。
季淮州曾經有多驕傲,此刻就有多狼狽。
陸硯私底下曾不止一次的找人探尋事情的真相,但結果總會無一例外的被定性為意外事故。
可真的會這麼巧麼?
滿心的疑問都被壓進心底, 自認為冷漠薄情的陸硯,大概這輩子都不想再一次回憶起那樣的場景。
……
因為車禍而被迫截肢的小瘋子,徹底喪失了往日裡的驕傲明媚,陰鬱的如同墜落崖底的滾石,跌跌撞撞到渾身碎骨,完全喪失了求生的欲望。
「...為什麼要救我!」
躺在病床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的小瘋子開始瘋狂的掙扎著,神色猙獰、猶如剛從地獄裡爬上來的怪物,「與其讓我活的像一個廢物,不如讓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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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所有人都圍繞在想要拿刀自殘的季淮州身邊,但卻沒有人敢真正上前安撫此刻發病的小瘋子。
掙扎推搡間,鋒利的刀刃猶如死神收割的鐮刀,生死剎那間,只有陸硯徒手握住了那本該刺向脖頸深處的尖白利刃。
滴滴答答,紅色的液體如同千鈞墜地,震耳欲聾。
「陸硯…」
快要被病痛折磨到神志不清的小瘋子,眼神怔怔的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道歉,或許更像是在挽留…嘶啞的嗓音背後,是顫顫欲抖的泣音。
陸硯不喜歡現在的季淮州…印象中好好的一個小混蛋,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黑髮冷臉青年的那張薄情外表下,一顆冷硬似鐵的心臟都仿佛在此刻被人從外入里的狠狠地揪住擰緊。
莫名的發慌,發疼。
這陌生到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情緒,卻憑空出現的猶如一場海嘯席捲,逃無可逃。
「…季淮州,你剛才又在發什麼瘋。」
陸硯努力穩住聲音,向往常很多個日夜一樣,語氣稀疏平常的教訓某個小瘋子道,「我不過是一會兒沒看住你,你又開始在這耍什麼少爺脾氣?聽話,把手鬆開。」
眼神仍死死盯著陸硯受傷的那隻手的小瘋子,目光有些渙散,卻仍記得聽話鬆開了手。
將刀具從季淮州的手裡接過,陸硯轉身遞給了其他隨行的醫護人員,在隨意的包紮了一下手上的傷口之後,不顧勸阻,陸硯讓其他人都先離開了此間病房。
隨著其他人員的散開,喧鬧的病房,再次恢復了原本的安靜。
陸硯知道,比起被陌生的打量同情,季淮州現在所需要的,或許只是簡單的陪伴。
沒有安慰,也沒有指責。
陸硯用完好的未受過傷的那隻手,輕輕的用拇指指腹揉了揉小瘋子逐漸發紅的眼眶,語氣有些好笑又無奈道,「好了,都是大人了怎麼還哭。」
「對、對不起…陸硯…你不要走…」
壞脾氣,從不說道歉的小瘋子卻在此刻抽噎的像個無家可歸的小朋友,再也沒了往日的威風霸道。
陸硯,「季淮州,不要說抱歉。」
比起道歉,我寧願你永遠待在我身邊當一個作威作福的混蛋…
陸硯用手指一點一點的擦拭乾淨本不該降落在小瘋子眼角的海水,濕噠噠的像一團烏雲,總是縈繞在他的心頭嗚咽著下雨。
「陸硯,我不想傷害你的…真的,可我真的好疼…我好疼陸硯,對不起….」
斷斷續續的,雨下得更大的。
陸硯忽然覺得他心裡的那堵牆此刻仿佛正在經歷著風吹雨打,一點一滴的轟然崩塌在了這個濕漉漉的雨夜裡。
「季淮州,別哭。」
在小瘋子的眼淚面前,這堵被名利慾望搭建起來的城牆似乎脆弱到不堪一擊。
陸硯好像從沒想過自己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錢很重要,但對他而言又好像沒那麼重要。
起碼在這一刻,他選擇了遵從本心,「季淮州,我不會走的…起碼在你好起來之前,我都不會離開的。」
「…那如果我一輩子都好不了了?」
無辦法正常起身的小瘋子,只能伸手死死地揪住眼前人的衣服下擺不放,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握住手裡僅剩的那根稻草。
「…那就幫你打一輩子工,就當還債好了。」
陸硯伸手握住了小瘋子揪住他衣服不放的那隻手,緊緊的揣進了手心裡,故作輕鬆的調笑道,「不過債務金額有些巨大,所以季董,以後你的公司可能就要歸我了。」
……
風雨飄搖的世界裡,一堵牆塌了,終會有另一座遮風擋雨的城牆慢慢的拔地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