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的病人總是一個接著一個的來。
上一個腿受傷的病人剛出去,下一個同樣也是外傷的病人便進來了。
這位是手肘磕傷,連帶著身上零零散散的幾處擦傷。
傷口看起來倒是都不嚴重,姜萊拿著病曆本正準備著呢,坐在一旁的曹老師卻連挪動屁股的意思都沒有。
姜萊疑惑的目光看向曹老師,曹老師卻只是抬了抬自己圓潤的下巴。
這意思是讓她上?
姜萊一愣,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快放手的老師。
不過老師肯放手讓她干,一方面是對她能力的信任,覺得她能做好這事,另一方面也是對自己能力的自信,只有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兜底能力,才會大膽地放手讓學生干。
來臨床的第一天就能獲得這樣的獨立問診和清創的機會,姜萊自然不會推拒。
在學校的時候是上過專門的問診課的,會有專門的sp老師來給他們作為問診對象。
但是在學校學習的問診和臨床是有一些不一樣的。
學校學習問診是往往講究把一整套體系練熟,從主訴到個人史家族史都要一一詳細地問清楚,但是臨床上呢,更多地講究效率。
在臨床上,尤其是急診這樣的科室,如果按照學校的那套問診來問,外面排隊的急診病人也乾脆不要排隊了,因為醫生一整天也看不了幾個病人。
但是講究效率不是讓直接把問診內容大段刪除,而是要根據病患的情況精準地挑選有用信息來問。
比方說面前這位外傷的病人,受傷史就非常重要,需要著重地去問,通過受傷史,往往能推斷出傷情嚴重情況。
「怎麼受傷的?多久了?」
「早上騎自行車上班路上被撞了,摔在地上。」
「是怎麼摔的,人摔出去了還是什麼?」姜萊繼續追問道。
「就是騎車的時候摔了,沒摔出去,人就摔在車上,哎呀醫生,我就是有點擦傷,你給我包紮一下傷口就好,我還要去上班呢。」
被追問的病人有些不耐煩,她覺得這醫生真是話多,想到馬上上班要遲到了,女人便有些焦急。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沒睡好還是剛剛摔倒時不小心撞的,女人覺得自己的左肩有些痛,便下意識地揉了揉。
姜萊敏銳地捕捉到她的這個動作,嘴裡問的卻是,「車把手撞到肚子了嗎?」
「啊?好像是撞到了。」姜萊這一提醒,女人想起來摔下去的時候似乎是撞了一下,但是只是當時有點疼,現在都沒啥感覺了。
誰知姜萊的表情立馬嚴肅了起來,「躺到床上去。」
女人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在看到姜萊那雙認真嚴肅的眼睛時又憋了回去,這醫生怎麼突然變凶了,剛剛還不是溫溫柔柔的嗎?
而且她明明揉的是肩膀,這個醫生為什麼要給她摸肚子。
女人躺到治療床上,姜萊掀開她腹部的衣物,給她進行了腹部觸診。
輕柔按壓快速抬手,每按一下都要詢問是否有疼痛,當她的手觸碰到左側時,女人突然感覺到一陣疼痛。
「哎哎哎,這裡好痛啊,是不是剛剛也撞到了。」
左上腹局限性壓痛,又有左肩放射痛,高度懷疑脾臟包膜下破裂。
車禍外傷的病人最怕的就是內臟損傷,而內臟損傷里肝脾破裂最要命,而肝脾破裂里的隱形殺手便是包膜下破裂。
肝臟和脾臟都有一層包膜包在外面,普通的肝脾破裂後流出的血液會流到腹腔,引起腹膜刺激症,而且這時候的出血量一般較大,病人的症狀也會比較嚴重。
頭暈、血壓下降、嚴重腹痛等等,這種情況下反而倒是不容易漏診。
而包膜下破裂呢?
就是受到的撞擊力度較小,肝臟和脾臟的包膜都沒有破,但是內部的組織已經有了一點破損,此時出血會被包膜包在內部,不會引起什麼明顯的症狀,非常容易漏診。
而一旦漏診,放病人離開,內臟上的傷口就會迅速擴大,失血越來越多,是一件非常要命的事情。
姜萊立刻將詢問的目光投向曹亞坤老師。
她只是個實習生,是沒有處方權的,而且這種屬於比較危急的情況,她擅自做決定不好。
作為一個純純新人實習生,姜萊很能擺清楚自己的位置。
曹亞坤在看到病人揉肩時就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本想出聲,誰知姜萊比他還快一步。
一聽姜萊問有沒有撞到肚子,曹亞坤就知道穩了。
果然是醫教科特意叮囑多放手訓練的學生,水平真的是相當的高,這種情況別說是一個剛上臨床的實習生了,有些經驗不足的急診科醫生都很難想起來。
再看姜萊的查體動作,曹亞坤更加滿意。
於是當姜萊詢問的目光投向他時,他示意姜萊繼續說下去。
得到示意的姜萊對女人說道,「你這種情況要做腹部增強CT,現在高度懷疑你的脾臟有出血,只是現在看起來症狀不太明顯,但情況是很危險的,可能需要住院甚至手術,你有能聯繫的家裡人嗎?」
一串話砸的女人有些懵,她不就騎車摔了一下嗎?她這不還是活蹦亂跳的嗎?怎麼就要到住院和做手術的程度了呢?
女人有些不高興,覺得莫不是姜萊在框她。
見女人這樣,姜萊也沒急,而是耐心地和她解釋。
「你現在呢,脾臟這個內臟啊,其實已經被車把手撞破了,在流血,現在看起來沒什麼異常是因為脾臟外面那層膜還沒有破,就好比蒙了一層保鮮膜,但是這個破了的傷口沒好啊,一直出血,人一直出血可不就有危險,而且出血量越來越多,那層膜也會被擠破,到時候就會流的滿肚子血,情況就會非常糟糕了。剛剛按你肚子是不是疼,那就說明那裡已經開始出血了。」
姜萊這番話通俗易懂,讓原本有些雲裡霧裡的女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情況的危險性。
女人沒想到自己這一摔竟然這麼嚴重,一時間有些無措。
「醫生,那我這情況還有救嗎?」
「我們先做個增強CT看到底是不是的,如果是的,情況不嚴重可以住院保守治療,情況嚴重了再去進行手術治療,我們先去把檢查做了看看具體情況才能知道下面該怎麼辦呀。」
姜萊不急不躁的聲音很是能夠撫慰人心,原本滿臉焦急的女人瞬間緩和了不少。
「老師那我請肝膽外科會診嗎?」
「去護士站說,然後帶她去做檢查。」曹醫生將開好的檢查單遞給姜萊。
跟在姜萊後面的女人聽見姜萊喊那個胖醫生老師,這才驚覺姜萊有些過於年輕了。
她瞅了眼姜萊的胸牌,姜萊,實習醫生。
她有些疑惑,剛剛在診室里全是這個年輕醫生給看得病,那個被叫做老師的胖醫生卻一動都沒動。
但是又想到剛剛姜萊說的話,通俗易懂又很具有專業性,看來她是個成績極好的學生,不然老師也不會放手讓她做。
姜萊拿著會診單和檢查單快步走到護士台。
「老師,我想借電話請肝膽外科會診。」
在醫院裡,護士和醫生屬於是同事而非上下級關係,尤其是她一個實習醫生,對在臨床幹了許久的護士老師們更要尊敬。
這些護士老師也是深耕臨床許久,臨床經驗也是十分豐富的,稱呼她們為一聲老師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