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台機器零售市場上基本見不著,全北京的配額優先供給國營服裝廠和軍工被服廠,個體戶想買門都沒有。
木雲芝檢查完畢,滿意地拍了拍機頭。
孫副科長在旁邊遞過來一疊單據:「三台腳踏、一台鎖邊,出廠銷售發票四張,提貨單一份,保修卡四張。您這兒簽個字。」
木雲芝接過筆簽了名,把發票和保修卡疊好收進挎包。
「機器怎麼運吶?我們廠沒有送貨的車。」孫副科長問。
「我兒子在外頭等著呢,騎車拉。」
「木大姐,這四個箱子一趟可拉不完哪。」
「那就分兩趟。」木雲芝頭也不回。
她走到廠門口招呼振湖進來。
振湖跟著進了庫房,看見地上四個大木箱,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媽,四台呀?」
「三台縫紉機,一台鎖邊機。」
振湖蹲下去掂了掂一個箱子,咧嘴:「嚯,真沉。」
「沉就對了,輕了是空殼子。」
振湖把兩個箱子搬出去綁在二八大槓后座上。
草繩捆了三道,拍了拍晃了晃,結實。
他跨上車蹬了兩腳,後輪吱嘎響了一聲。
車把往右歪了一下,他趕緊穩住,慢悠悠騎出了廠門。
木雲芝站在廠門口等著,看著振湖的背影消失在馬路盡頭。
她心裡盤算:從縫紉機廠騎到後海北沿胡同,走廣安門內大街再轉西二環,順著什剎海繞過去,單程大約四十來分鐘。
振湖腿腳快,來回一趟一個半鐘頭,兩趟下來三個鐘頭,下午兩點之前四台機器全能到位。
她回到庫房,搬了個馬扎坐在箱子旁邊等。
老趙給她倒了杯熱水,木雲芝道了謝,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本子翻開。
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她的採購清單:
縫紉機三台、鎖邊機一台、裁剪案板、熨斗、針線輔料。
下午去西四五金商店
一個半鐘頭後,振湖氣喘吁吁騎著空車回來了。
棉襖後背濕了一片,臉凍得通紅,鼻尖掛著汗珠。
「媽,到了,兩台搬進倒座房了。肖衛東正好在院裡呢,幫我搭了把手。」
「喝口水,裝第二趟。」
振湖灌了半缸子熱水,抹了把臉,又扛起剩下兩個箱子往車上綁。
這回他綁得更緊,草繩多加了一道。
「媽,您怎麼回去呀?」
「我去西四五金商店買東西,買完直接奔院子碰頭。」
振湖騎著車走了,木雲芝也沒閒著。
出了廠門坐上公共汽車,顛著往西四方向去。
西四五金交電商店是一棟兩層的灰磚樓。
一樓賣五金工具和日用鐵器。
二樓賣電料和小家電。
木雲芝直奔一樓櫃檯。
裁剪案板,她要的是那種一米五長、八十公分寬的白松木面板。
四條腿支起來剛好齊腰,面上刨得光溜,不掛布。
櫃檯里擺著兩種規格,大的三塊五一張,小的兩塊八。
她要了兩張大的,七塊錢。
熨斗,八三年家用的還是鑄鐵炭火熨斗,往裡頭填燒紅的木炭,蓋上蓋子,底板燙了就能熨衣裳。
櫃檯里擺著兩個牌子,永久牌和紅星牌,價格都是四塊二一把。
木雲芝拎起一把永久牌掂了掂,鑄鐵厚實,底板平整,蓋子扣得嚴,不漏煙。
她要了兩把,八塊四。
針線輔料她列了一張單子。
白棉線十軸、黑棉線十軸、彩色滌綸線二十軸。
每軸兩毛到三毛不等,合計七塊多。
縫紉機專用機針三盒,每盒十根,一塊二一盒,三塊六。
頂針、劃粉、尺子、剪刀、拆線器、紐扣若干,零零碎碎又是五塊多。
最後她又添了一把好剪刀。
裁縫用的大剪子,張小泉的,碳鋼鍛打,刃口薄而鋒利,剪三層棉布不費勁。
櫃檯里只剩最後一把,十二寸的,標價六塊八。
木雲芝拿起來開合了兩下,手感沉穩,咔嚓聲脆,收了。
全部加起來,案板七塊,熨斗八塊四,針線輔料十六塊多,剪刀六塊八,總共三十八塊出頭。
木雲芝付了錢,讓櫃檯用麻繩把案板和熨斗捆成兩捆,針線輔料裝進一個布袋子。
她一手拎一捆,布袋子挎在肩上,出了商店門口攔了一輛三輪板車。
「後海北沿胡同。」
蹬三輪的老師傅看了看她手裡的傢伙事兒:「您這是開裁縫鋪的吧?」
「差不多。」
「三毛錢兒。」
「走吧。」
三輪車吱呀吱呀穿過西四北大街,拐進窄胡同,顛了一刻鐘到了後海北沿胡同口。
木雲芝下了車,付了錢,自己拎著東西往十七號走。
遠遠就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她推開虛掩的院門,繞過影壁。
振湖正弓著腰從木箱裡往外搬縫紉機台板,肖衛東在旁邊幫著遞工具。
四個木箱全拆了,刨花和油紙堆在牆角。
三台燕牌腳踏縫紉機已經擺在倒座房靠窗的位置。
鑄鐵腳架支好,台板上好,機頭安在台板上,皮帶掛在手輪和腳踏輪之間。
鎖邊機還沒裝,零件攤了一地。
振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木雲芝拎著兩大捆東西進來,趕緊跑過去接。
「媽,這又是啥呀?」
「案板、熨斗、針線。」
振湖把東西擱在地上,抹了把汗:「三台縫紉機都裝好了,我照著說明書來的,肖哥幫我扶著上的螺絲。鎖邊機零件忒多,我怕裝錯了,等您來看看。」
木雲芝放下挎包,走到三台縫紉機前挨個檢查。
一切正常。
她站起來走到鎖邊機零件前,蹲下翻了翻說明書。
對照圖紙把彎針、刀片、差動送布裝置的安裝順序看了一遍,指揮振湖和肖衛東動手。
振湖扶著機頭遞扳手,肖衛東一個螺絲一個螺絲地擰,四十來分鐘裝好了。
木雲芝穿上三根線,調好線張力,拿了一塊碎布試了一下鎖邊效果。
三線包邊整齊緊實,切刀鋒利,布邊乾淨利落。
「成了。」
木雲芝直起腰,退後兩步打量倒座房裡的陣仗。
三台縫紉機一字排開靠著窗戶。
鑄鐵腳架穩穩噹噹扎在新鋪的磚地上,齊齊整整。
鎖邊機單獨擺在東牆角。
兩張裁剪案板拼在房間中央,上面已經鋪好了一把大剪子、劃粉、軟尺、直角尺。
兩把鑄鐵熨斗擱在靠門口的矮桌上,旁邊碼著一排排針線軸。
肖衛東站在門口,拿胳膊肘捅了捅振湖:「你家這陣仗,街道服裝廠都沒你們這兒齊全吶。」
振湖咧著嘴笑,兩隻手插進褲兜里:「我媽辦事兒你還不知道?要麼不干,要干就干到位。」
木雲芝沒搭理他倆的吹捧,又繞著房間又轉了一圈。
「振湖。」
「哎,在呢。」
「以後你就跟著工坊這邊干。採買物料、清點庫存、送貨跑腿,這些事兒歸你。」
「媽,我聽您的。」
「木姨,人已經物色好了。按照您提前說的,下午三點兒讓她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