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運著東西回到了十七號院。
隔壁大院的伍嬸子正端著搪瓷盆出來倒洗碗水,看見三輪車上堆得小山似的,手裡盆差點沒拿住。
「哎喲,木家嫂子,這是打哪兒來呀,拉了這老些個。」
木雲芝下車推著走,沒搭腔。
伍嬸子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擱,兩步湊過來伸手摸了一把:「這紅布可夠扎眼的,這是要給誰做嫁衣裳吶?」
胡同里蹲著抽旱菸的趙大爺也站起來,拿菸袋鍋敲了敲鞋底:「扯這麼些個布,發財了這是?」
伍嬸子眼尖,看到包裹里露出的毛線線頭:「還有毛線呢!這得花多少錢吶。」
正說著,胡同里又圍上來三四個人。
住在後頭院子的莊大媽挎著菜籃子回來,擠不進去,踮腳往裡看。
伍嬸子嗓門大,消息傳得比廣播還快。
沒兩分鐘,胡同里十來號人都圍過來了。
有人伸手摸布,有人探頭看毛線的顏色。
住隔壁大院南屋的周蘭英擠到前面。
周蘭英三十出頭,男人在鐵路上當扳道工,家裡三個孩子。
那天錢長順鬧事後就一直眼紅木雲芝有這麼大個院子。
周蘭英拿手捏了一把紅布,臉上的笑掛不住。
「哎喲喂,木大姐,您這是撿著大黃魚了還是搶銀行了?扯這麼些個紅布,過年的對聯兒都省了。」
她一拍大腿,尖著嗓子嚷嚷。
「我說木大姐,這紅布是處理貨吧?國營商店三塊多一尺的新花色兒您不買,跑批發市場進這種壓倉底的陳貨,圖什麼呢?淺色兒的也就算了,這正紅玫紅的,您賣給誰去呀。」
伍嬸子跟著搭腔:「可不是嘛,這紅的誰穿吶,又不是結婚。」
周蘭英來了勁,兩手叉腰,棉襖襟敞著:「你們瞧瞧,腈綸毛線也買了這老些個。我們家那口子在百貨大樓見過,這玩意兒一件毛衣得半斤線,十好幾塊錢的本兒,加上人工,賣二十塊誰掏那冤枉錢吶?棉線毛衣穿穿就算了,腈綸的貴巴巴的,不如買棉的實惠。」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莊大媽:「趙大姐,您算算,這布加毛線,少說也得千八百塊吧?千八百塊呀,夠咱們胡同人家攢十年的。木大姐這是把家底兒全掏出來打水漂兒了。」
人群里有人跟著點頭,有人小聲嘀咕。
「可不嘛,一千多塊錢買這些紅的白的,擱誰不心疼。」
「我瞧懸。這年頭誰買新樣式兒的衣裳吶,大伙兒都是扯塊布自個兒做。紅布更甭提了,我閨女嫌土,穿出去叫人笑話。」
周蘭英見有人附和,嗓門又拔高了兩度:「木大姐,不是我嘴碎。這買賣要賠了,您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呀?」
莊大媽拉了拉周蘭英袖子,示意她少說兩句。
周蘭英甩開,反而往前邁了一步:「我說的是實話。這胡同里誰家不省著過日子,哪家不是一分錢掰兩半兒花。您倒好,千八百塊錢往外扔,買一堆沒人要的紅布。我說句不好聽的,過完年您要是能賣出去一件兒,我周蘭英倒著走。」
伍嬸子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人家木家嫂子心裡有數兒。」
周蘭英不依不饒:「有什麼數兒,我就看不慣這種敗家的做派。」
木雲芝一直沒吭聲。
李春燕在旁邊已經氣得臉通紅:「周大姐,你可真是咸吃蘿蔔淡操心!俺家進啥料子、做啥營生,跟你有一毛錢關係嗎?你家爺們一月才掙幾個子兒,一分錢都想掰成兩半花,你自個兒摳搜著過日子就得了唄!俺家裡的事兒,哪輪著你在這兒瞎叭叭指手畫腳的?」
周蘭英脖子一梗:「我好心提醒兒,你們不領情拉倒。賠了可別哭。」
李春燕叉著腰往前一步:「提醒?你這哪叫提醒啊,純純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俺家買紅布招你惹你了,擋著你走道兒了?我瞅你就盼著俺賠本,到時候好擱一旁偷著樂是不是!」
周蘭英被噎了一下:「誰幸災樂禍了,我是替木大姐心疼錢。」
「心疼?」李春燕冷笑一聲,「周大姐,你與其瞎琢磨俺家花多少錢,不如先把自家那點帳打理明白。前兩天街道老李上門收水費,你直接躲廁所裝沒人,這事連俺剛來的都聽說了。有那閒心惦記俺這上千塊的貨,不如先愁愁你家那三塊五的水費!」
人群里有人嗤地笑出聲。
趙大媽別過臉去,肩膀一抖一抖。
伍嬸子假裝咳嗽,手裡搪瓷盆擋著半張臉。
周蘭英臉漲成豬肝色:「你胡說八道!」
李春燕不給她喘氣的機會:「啥叫胡說?前天下午四點多,街道老李上門收水費,你讓大閨女開門糊弄人,說你不在家。轉頭你自個兒從後窗翻出去,蹲公廁耗了大半晌,等老李走了你才敢回去,俺隔著院牆聽得一清二楚!」
周蘭英嘴唇哆嗦,手直抖。
人群里笑聲更大了。
木雲芝這才開口:「周妹子,你操心我一千多塊錢怎麼花,我倒想問問你,你家老大的棉褲短了三寸,露著腳脖子,你給接上了嗎?」
周蘭英一愣。
木雲芝繼續說:「昨兒個你打我家門口過,跟王嬸說你家老大的棉褲實在穿不下了,想做條新的,滌棉布三塊八一尺你嫌貴,捨不得買。你在門口站了十分鐘,嘮叨了十分鐘。」
周蘭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木雲芝看著她:「你捨不得給兒子做條棉褲,倒有閒工夫站在這兒編排我的買賣。你心疼我那一千塊錢,我不領情。你有這閒工夫,回去把孩子的棉褲接一截兒,比什麼都強。」
人群里徹底炸了。
有人說周蘭英閒吃蘿蔔淡操心。
有人說自己家日子都過不明白還指點別人。
趙大爺拿菸袋鍋一指周蘭英:「你瞧瞧你,人家的買賣人家自個兒擔著,賠了賺了不用你兜底兒。你先管好自家那一攤子吧。」
趙大媽把菜籃子換了只手,搖頭嘆氣:「我說什麼來著,少摻和人家的事兒。」
伍嬸子端起搪瓷盆,嘴裡嘟囔:「就是,一千塊錢也是人家自個兒掙的,又不是偷的搶的。」
周蘭英想回嘴又找不到詞。
她回頭看了看,先前附和的那幾個人全都低著頭不吱聲了。
有的假裝看天,有的蹲回去接著抽旱菸。
周蘭英又羞又惱,扯了扯棉襖領子,低著頭往院裡鑽。
走到門口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跟頭,踉蹌兩步,啪地摔上門板。
圍觀的街坊四散。
有人邊走邊議論,說劉家這媳婦嘴皮子厲害。
有人說這年頭個體戶敢闖,說不定真能掙著錢。
還有人念叨那紅布的事,說興真能賣出去也說不準。
振湖把最後一捆布搭在肩上往院裡搬。
行了,料子沒問題。
明天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