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梭平穩地駛離住宅區，沿著空中航道向研究所駛去。
雲漪靠在座椅上，低頭看了眼兩人交握的手。從上車到現在，墨溟就一直牽著她，半點沒有鬆開的意思。
當她第三次無奈地低下頭時，身側的銀髮哨兵終於微微側目，打破了飛梭內過分安靜的氛圍：「怎麼了？」
「我這隻手今天還有別的用處嗎？」雲漪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銀髮哨兵順著兩人的視線落在了緊緊交握的手上，指節微微鬆開了一點。 但也僅僅是一點，隨即又極其自然地扣了回去，沒有半分要徹底放開的意思。
雲漪失笑，索性放棄了掙扎，將水杯重新擱回置物槽，整個人往他身側靠了靠：「行，那就借你牽到研究所。到了地方，可得好好辦正事。」
「好。」墨溟應得極快，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一抹愉悅的弧度。
雲漪正想再逗他兩句，泡泡忽然從精神域裡鑽了出來。
小傢伙在兩人交握的手邊轉了一圈，見沒人理它，索性順著墨溟垂在座椅邊緣的銀黑色尾骨滾了下去。
小傢伙像個沒有骨頭的果凍，在兩人中間左右蹭了蹭，發現竟然沒有自己落腳的地方，索性順著墨溟垂在座椅邊緣的銀色尾尖向下滾去，輕巧地貼了上去。
冰涼的尾骨輕輕向上抬了抬，泡泡的身體便隨著高度一同升高。 再抬，再高。
墨溟倒是極有耐心，甚至配合著細微地調整了一下尾椎的骨節，讓這個黏人的小東西能躺得更穩當些。
「沒關係。」他低聲說。
得到默許的泡泡當即歡快地舒展開身體，在尾尖上攤成了一個圓潤的餅。
直到前方龐大的研究所建築群逐漸占據了舷窗的視野，墨溟才收斂了眼底的笑意，骨節分明的手指在虛空中輕點，調出了沈知微不久前發來的加密資料。
「晏衡的工作終端已經全部清查過了。新找到的突破口，來自一台平時很少有人注意的離線檢測設備。」
雲漪立刻收斂了思緒，身體微微前傾湊過去：「他漏刪了？」
「操作記錄被徹底抹掉了。但設備自動保留的底層原始數據還在。」
飛梭緩緩降落在研究所正門外的停機坪上。
沈知微已經帶著助手等在那裡。她穿著一身利落的科研製服，正低頭交代著什麼。見飛梭停穩，便將手裡的資料板遞給助手，快步迎了上來。
「雲嚮導，身體恢復得怎麼樣？」沈知微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已經全好了，勞沈所長掛念。」
沈知微微微頷首，目光最終落在了兩人自下車起就始終沒有鬆開過的手上，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神色柔和的墨溟。
「兩位……這是已經契約了？」
墨溟應了一聲，唇角那抹還沒完全散去的弧度又極其明顯地往上挑了挑。
「恭喜。」
「謝謝。」墨溟接得毫無遲疑。
沈知微側身將兩人引向內部的專屬會客室。房間中央的桌上已經擺好了香茶，而在茶盞旁邊，赫然放著一隻貼著絕密封條的透明證物盒。
盒子裡靜靜躺著一枚從中間折斷、結構遭到物理毀滅的深色儲存晶片。
「晏衡在離開前，把工作終端清理得乾乾淨淨，私人攜帶的存儲器也全部物理摧毀了。」沈知微一邊示意助手打開全息投影，一邊沉聲道，「不過，他平日裡做那些見不得光的違規實驗時，不可能不用借用到所里的大型設備。只要動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幾張高清的實驗場景還原圖在桌面上凌空展開。
雲漪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一幅畫面的背景——那是曾經關過那頭失控白鹿哨兵的重型隔離囚籠。而在旁邊的幾張照片裡，則是從不同廢棄實驗室里查獲的大批違禁藥劑空管。
她又劃開一張物流包裝的特寫照片。
「更詭異的是，我們在查封現場的雜物堆里，發現了研究所內部專用的低溫運輸盒。而裡面裝著的強化藥劑，根本不是我們日常登記在冊的常規批次。」
雲漪冷笑了一聲：「拿你們研究所的合規盒子，去裝見不得光的黑市違禁品？」
「不僅如此。連同整套的運輸申請、設備維護審批手續，全都是借用內部名義偽造的。」
沈知微將另一份厚厚的檔案推到兩人面前。
早在雲漪抵達第十軍區之前，軍方安全部就在外流的非法藥劑地下交易資料里，多次監測到了研究所尚未對外界公開的實驗參數。
內鬼藏得極深，泄密渠道一直沒能查清。
直到現在，把所有零散的記錄重新拼湊到一起，那些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送修單和領料申請，才終於連成了一條觸目驚心的黑產鏈。
沈知微沒有絲毫迴避的意思，直視著雲漪的眼睛：「讓他利用內部權限把你帶進核心區，是我們的嚴重失職。目前所有相關人員和審批流程都在全面複查，這件事絕不會因為抓到一個霍斐就輕易結束。」
「他人現在在哪？」墨溟代替面色不豫的雲漪開口問出了關鍵。
「還在逃亡路上，反偵察意識很強。」
全息星路圖隨之在桌面上鋪展開來。
一條詭異的航跡從主星的外緣延伸出去，在中轉站附近突兀地斷開，仿佛憑空蒸發了一樣。
「他在實驗室剛出事的第一時間就斷然捨棄了一切離開，甚至沒有等霍斐那個蠢貨。接應他的是一艘沒有任何身份註冊的無證改裝貨艇，使用的是城外早已荒廢多年的老舊貨場發射設施。等到星港接到最高封鎖令時，那艘貨艇早就升空進入深空了。」
雲漪微微皺眉：「沒人攔截？」
「攔截到了貨艇，但等特戰部強行登艇時，裡面早就空無一人，只剩一套自動返航的遙控駕駛裝置，接駁口有明顯的二次改裝痕跡。」
墨溟點開追查日誌，聲音冷冽：「我們順著資金流向和付款渠道，查到了一條長期活躍在邊境地帶、專門替非法藥劑和星際走私客轉運貨物的臭名昭著的商團，代號叫『灰帆』。霍斐對晏衡私下裡早就買通灰帆的事一無所知。」
沈知微補充道：「灰帆常年遊走在邊境三不管的無主航道上，跟各路星盜和黑市買賣人都有勾結。晏衡手裡握著完整的配方和實驗原始數據，只要那些亡命徒肯收，他隨時能用這些東西換取後半輩子的庇護。」
「目前最後一次捕捉到接駁信號的地方，在邊境第七補給站附近。」墨溟隨手關掉星路圖，「能確認他是往那個方向逃竄的，具體的落腳藏身點還在進一步排查。」
雲漪沒有再盯著那條斷裂的星際航線。
人沒能當場抓住，心裡自然有些不痛快。但比起那個喪心病狂的逃犯，她眼下有更在意的事情。
「他從實驗室裡帶走的所有資料里，到底有多少是直接指向我的？」
沈知微聞言，神色凝重地將資料板轉了個方向，推到她面前。
「這也是我今天特意請你來當面確認的核心部分。」
光屏上跳出了一份詳細的前後實驗對照記錄。
記錄的最後一頁，赫然是一份尚未完成、正處於籌備中的極端實驗計劃。
前面的幾大項已經用刺眼的綠色勾選完畢。 唯獨最底下一行，還空著。
【下一步：取得雲漪新鮮血液樣本，進行逆向活體解析。】
雲漪死死盯著那行字，腦海中浮現出那天在診室里的畫面，她冷著臉將原本放在桌邊的茶杯往遠處推了推。
「那他這一項願望，這輩子都別想有機會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