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個夢太過清晰,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歷歷在目,清晰到他醒來之後還能一字不差地回憶起故事裡那些荒唐的情節。
他甚至記得故事的結尾,男女主歷經磨難終於走到了一起,在萬眾矚目下舉行了盛大的婚禮,而所有曾經阻撓過他們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報應包括「虞家二哥的公司因為經營不善宣告破產」,「二嫂因為過度虛榮被圈子裡的太太們排擠,最終灰溜溜地離開了上流社會」。
夏隱看到這裡的時候,差點在夢裡笑出聲來。
不是被氣的,是真的覺得好笑。
先不說虞靖和的公司運營狀況有多健康,光是「被圈子裡的太太們排擠」這個說法就夠他笑一整天的。
他什麼時候混過什麼「圈子裡的太太們」?
他連老宅都懶得回,更別提去參加那些所謂的上流派對了。
而且說到底,虞靖和對虞靖安這個弟弟,其實是很照顧的。
虞靖安簽約的那家電競俱樂部,背後的投資方就是虞靖和的公司。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虞靖和也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
夏隱也是有一次無意中看到他電腦上的投資文件才發現的。
當時他問了一句,虞靖和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小弟有這個天賦,別浪費了」,就不再談論這個話題了。
這樣的一個人,在夢裡被塑造成了處處針對弟弟的反派角色,簡直荒謬得讓人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夏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嘆了一口氣。
浴室里傳來水龍頭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電動牙刷啟動的嗡鳴。
虞靖和在裡面洗漱,隔著門還能聽到他哼歌的聲音,調子不成調的,也不知道在哼什麼。
夏隱聽著那聲音,心裡的那點荒誕感慢慢地消散了。
管他什麼夢不夢的,管他什麼劇情不劇情的。
現實就是現實,現實是虞靖和正在浴室里刷牙,芒果正在床腳蜷成一團睡得四腳朝天,窗外的陽光正好,今天是虞靖和放假的日子,他們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無所事事地待在一起。
這就夠了。
至於那個夢,就當是睡前看多了網絡小說的後遺症吧,實在不行……
心裡這麼想著,又下意識想要回頭去看一眼。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緊接著是虞靖和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滿嘴牙膏泡沫特有的含糊:
「眠眠——我的毛巾呢?」
「掛在門後面!」夏隱衝著浴室的方向喊了一聲,又重新回過頭。
「沒有啊!」
「那就自己找!之前買的那些一次性的毛巾不是都被你用掉了嗎?」
「……」
浴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虞靖和低低的笑聲,那笑聲透過水汽氤氳的空氣傳出來,帶著一種莫名的愉悅。
夏隱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繭,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一下。
兩人都沒有說一次性毛巾到底是被怎麼用掉的,但,眾所周知。
因為虞靖和今天給自己休了一天假,所以兩人有充分的時間互相負距離的了解對方。
一整個別墅屋子的工人全部被放了一天假,除了兩個守別墅莊園外,大門的保安,其他人都去享受假期去了。
夏隱則被拉著償還昨天晚上沒有兌現的約定。
芒果則很苦惱,鏟屎官又去過二人世界了,一點都不喜歡自動水碗裡面的水。
好想偷偷潛入兩人的房間,喝夏隱書房手旁邊水杯里的水,那才是真正的佳釀。
可惜了,搗亂的小貓咪被夏隱嚴肅趕去了莊園另一棟貓房裡。
那裡有它的一整個小樂園,夠小貓咪消磨時間了。
車子沿著盤山公路緩緩駛入老宅的範圍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夏隱坐在副駕駛座上,懷裡抱著芒果,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撓著它的下巴。
芒果老老實實地窩在他腿上,難得安靜,只是尾巴尖偶爾甩一下,顯示出它對這段陌生路程的好奇和警惕。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暖黃色的光線透過車窗在車內交替明滅,映在夏隱的臉上,將他本就白皙的膚色襯得有些透明。
虞靖和開著車,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換擋杆上,姿態鬆弛而隨意。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看起來既正式又不會顯得過於拘謹。
他側頭看了一眼夏隱,又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貓,開口道:「緊張?」
「我有什麼好緊張的。」夏隱的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又不是沒去過。」
虞靖和沒有拆穿他。
夏隱每次回老宅之前都會不自覺地開始擼貓,擼的頻率越高,說明他心裡越不情願。
不過他也能看得出來,不是對家人的不情願,更像是一種對多人環境的排斥。
此刻他的手已經在芒果的下巴上機械性地撓了快十分鐘了,芒果被伺候得舒服得直眯眼,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整隻貓癱在他腿上像一灘流動的液體。
「吃完飯我們就走,不在那兒多待。」
虞靖和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而不是徵求意見。
「嗯。」
車子轉過最後一個彎道,老宅的正門出現在視野里。
門前的燈籠已經點亮了,暖紅色的光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兩扇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的石階被燈光照得一塵不染。
院子裡的樹木在燈光的映照下投下斑駁的樹影,偶爾有工作人員的身影在院牆內匆匆閃過,能看出今晚確實比平日熱鬧許多。
虞靖和把車停穩,熄了火。
始終守在門口的門童見自家少爺出來,已經自動接過少爺扔過來的鑰匙,停車去了。
夏隱解開安全帶,抱著芒果下了車。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庭院裡梔子花的香氣,甜絲絲的,混著濕潤的泥土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