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向虞政明，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外，但很快就歸於平靜。
他想了想，語氣平和地回答道：
「嗯？爸也想養貓了？可以呀，把它放這兒溜溜也行。正好到時候您有空，可以領它去城裡逛逛，它愛熱鬧。」
虞政明聽到對方答應得這麼幹脆，反而有些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夏隱會猶豫一下，或者找些藉口推脫。
畢竟這隻貓是老二和夏隱一起養的，感情肯定很深，一般人都不太願意把寵物交給別人照顧。
夏隱倒是不怎麼擔心，芒果的社會化訓練做的很好，虞靖和也把他教的很好，老宅裡面其實專業人員比他們自己別墅那邊的專業人員還要多的多。
這麼多人，怎麼可能照顧不好一隻貓。
倒是虞政明都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比如「我就養幾天，保證給你養得好好的」之類的，結果對方根本沒給他發揮的機會。
這讓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其實他提出要養芒果，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找個由頭和夏隱多說幾句話。
自從老二結婚搬出去之後，他和這個兒媳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見面也都是客客氣氣的，說不上幾句話就冷場了。
他知道自己當初在兩人結婚的事情上態度不太好，雖然沒有鬧出什麼大矛盾，但隔閡已經在那裡了，不是那麼容易消除的。
他想彌補一下，但又拉不下臉來直接說什麼軟話。
想來想去，覺得從這隻貓下手可能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有個共同話題，不至於太尷尬。
「行，那就這麼說定了。」
虞政明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只是一時興起。
「你把芒果放老宅這邊待幾天吧。反正你媽過兩天要回京市那邊參加個會議，老宅就我一個人，怪冷清的，有個貓在也好。」
夏隱聽了這話，心裡明鏡似的。
老宅光工作人員就十幾個，怎麼會冷清？
更何況前幾天不是說老宅要錄節目嗎？老三和祝小姐肯定也會在這邊住一段時間。
虞政明說「老宅就我一個人」，分明是個藉口。
老人家大概是想留下芒果當個潤滑劑，緩解一下父子之間、公媳之間的那點尷尬和生疏。
他沒有戳破，只是順著對方的話點了點頭：
「行，那我這幾天把芒果的糧食和用品清單發給趙叔，讓這邊提前準備好。它每天早晚各一頓主食罐頭，乾糧放在自助碗裡讓它自己吃，飲水機要勤換水，它愛喝流動的水。
他不愛吃營養師做的飯，可以讓營養師用食材做點小零食，日常可以拿小零食逗一逗，但不要多吃。他最近有點兒胖了。」
「好好好，記住了。」
虞政明連連點頭，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幾分，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芒果的背毛，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到時候我帶它去釣魚，讓老李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好貓，他們那些只會嗷嗷叫的孫子，哪有我家芒果乖。」
虞靖安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爸……所以你剛才說那些什麼『電競是青春飯』『要考慮未來』，其實就是為了鋪墊你要留貓？」
虞政明面不改色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兩碼事，別混為一談。」
虞靖安：「…………」
祝安寧低著頭，使勁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懷裡的芒果被她抱得舒舒服服的，已經徹底攤成了一張貓餅，肚皮朝上，四隻爪子蜷在胸前，睡得毫無防備。
夏隱低下頭，重新拿起平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動著，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漸深，老宅里的燈光溫暖而明亮。
書房那邊的談話還沒有結束，正廳里的氛圍卻已經比來時輕鬆了許多。
一隻胖貓的到來，像是一塊投入靜水的石子，在不知不覺中，盪開了幾圈微不可見的漣漪。
車子駛出老宅的山門時，夏隱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後視鏡里漸漸遠去的燈火。
那座占據了半個山頭的宅邸在夜色中如同一艘巨大的航船，窗口透出的暖黃色光芒星星點點，在濃稠的夜幕中勾勒出一個龐大而沉默的輪廓。
芒果被留在了那裡。
虞靖和開著車，單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閒聊的語氣：
「爸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問能不能把芒果留下來養幾天。」
夏隱的目光還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上，「我說可以，他就挺高興的。」
虞靖和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虞政明從來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感情的人，年輕時忙於生意，老了之後又想彌補和子女之間的關係，卻總是找不到合適的方式。
留貓這件事，表面上是喜歡芒果，實際上恐怕是想借著這隻貓，慢慢修復和夏隱之間那道他一直耿耿於懷的裂痕。
實則，其實他也能夠早早感受到，夏隱根本就不在乎這些。
他沒有點破，夏隱也沒有。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好，說出來反而尷尬。
虞靖和有時候其實覺得眠眠身上的氣質讓人很矛盾，明明看起來那樣年輕，靈魂卻格外遲暮，好像能看到很遠很遠的未來一樣。
對什麼事都不甚的在意，除了偶爾的工作，就是在世界各地旅遊。
看起來活的那樣自由，但又好像在一步一步沉默。
這也是虞靖和偶爾希望小妹能帶著眠眠多出去走走，或者多聊聊天，心中總是有一股莫名的惶恐。
讓他有些不知所措，明白自己如何得到，就會害怕自己怎樣失去。
死纏爛打的手段使了一次又一次。
除了夏隱，大抵沒人會這樣，一次又一次的信他。
車子在山路上平穩地行駛著，兩側的樹木在車燈的照射下投下交錯的影子。
夏隱閉上眼睛，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剛才在書房門口路過時聽到的幾個零碎的詞「併購案」「京市的批文」「下周的會議」。
凌麓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不知道他們在談什麼，也不打算問。
虞家的生意盤子太大，牽扯的利益關係錯綜複雜，他不是那個圈子裡的人，也不想摻和進去。
他現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別墅，洗個澡，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地度過一個沒有長輩、沒有應酬、沒有繁文縟節的夜晚。
車子終於在別墅的車庫裡停穩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夏隱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院子裡花草的清香。
院子裡的喬木白蘭花，散發著陣陣的清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
虞靖和從另一邊繞過來，很自然地牽起他的手，兩人並肩穿過車庫和花園之間的連廊，朝主樓走去。
指紋鎖發出清脆的解鎖聲，門被推開的一瞬間，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溫暖的燈光灑落下來，照亮了屋內熟悉的陳設。
夏隱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把自己扔進柔軟的沙發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