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靖和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他的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坐而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咔噠聲，他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膝蓋，然後拖著有些麻木的腿走出了臥室。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機械性地喝完，然後又給芒果添了貓糧和水。
芒果這兩天也顯得格外安靜，它不再試圖往臥室里鑽了，也不再對著門板嚎叫了。
它大多數時間都趴在臥室門口，下巴擱在前爪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像是在守護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虞靖和給它添糧的時候，它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用頭頂輕輕地蹭了蹭他的腳踝，像是在安慰他。
虞靖和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
「你說他什麼時候才會醒？」
芒果當然沒有回答他。
它只是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吃了幾口貓糧，然後又抬起頭，重新望向那扇門。
虞靖和苦笑了一下，站起身來，回到了臥室。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邊，坐下來。
此刻無論是曾經多麼關注的工作，親人似乎都沒有那麼重要了。
他沒有再去觸碰夏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看著他的翅膀在光線中變換著顏色，看著他新生的皮膚在月光和日光交替的照耀下逐漸變得瑩潤而有光澤。
時間變得很慢。
慢到他開始注意到一些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的細節。
窗簾上的繡花一共有多少朵，地板上的木紋有多少種走向，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吊燈的底座。
他把這些東西都數了一遍，然後又數了一遍，直到窗外的天色再一次暗下來。
第二天夜裡，夏隱的身體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芒。
那種光芒很淡，像是螢火蟲在夏夜的草叢中發出的冷光，帶著一種幽幽的、藍綠色的色調。
光源來自他的翅膀，那些翅脈內部似乎有某種發光的物質在流動，順著脈絡的走向緩緩地擴散開來，將整對翅膀染成了一種夢幻般的、半透明的發光體。
虞靖和坐在黑暗中，看著那對翅膀在夜色中發出柔和的光芒，看著那些光點在翅脈之間緩緩流動，像是星河在夜空中緩緩旋轉。
他忽然覺得，這一幕美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
其實眠眠根本就不需要試探，無論他何種模樣，在自己眼中都是好看的。
他沒有變成那個樣子
但他給了虞靖和別的東西，他的真實、他的節奏、他的邊界、他的尊重、他的穩定、他的看見。
原來，夏隱沒有變成虞靖和想要的樣子，虞靖和依然可以愛他。
甚至可以說，正是因夏隱沒有變成虞靖和想要的樣子，虞靖和才真正地愛他的眠眠。
愛他本來的樣子，而不是自己幻想中的樣子。
虞靖和伸出手，讓那些光落在他的掌心上。
光點穿透了他的手掌，在他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藍綠色的影子。
「眠眠。」他輕聲說，「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把你翅膀上的光偷走，裝到瓶子裡當夜燈用。」
當然，沒有回應。
虞靖和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只知道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亮了。
不是灰濛濛的黎明，而是明亮的、金燦燦的早晨。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傾瀉而入，在地板上畫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光帶。
他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習慣性地轉頭看向床上——
他愣住了。
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掀開著，床單上殘留著一片細碎的、透明的皮膚碎屑，像是蛇蛻留下的痕跡。
那對巨大的翅膀不見了。
夏隱的青藍色長髮不見了。
所有那些非人的、怪異的、超出常理的痕跡，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
那個人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手裡捏著窗簾的邊緣，微微掀開一道縫隙，像是在看外面的風景。
晨光從他的背後照過來，勾勒出他修長而勻稱的輪廓。
他穿著一件虞靖和的白色襯衫，大概是順手從衣櫃裡拿的。
襯衫的下擺松松垮垮地垂到大腿中部，袖子挽了幾圈，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他的頭髮是黑色的。
烏黑，柔軟，微微有些凌亂，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光澤。
不是青藍色，不是任何奇怪的顏色，就是普普通通的、屬於人類的黑色。
虞靖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時間忘記了呼吸。
窗邊的人似乎聽到了他起身的動靜，緩緩地轉過身來。
陽光在這一刻正好移到了他的臉上，照亮了他的面容。
那張臉依然是夏隱的臉，五官精緻，線條柔和，帶著一種剛剛睡醒的、慵懶而饜足的神情。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正常的黑色，有眼白，有虹膜，有瞳孔，和任何一個普通人的眼睛沒有任何區別。
他的額頭光滑而平整，沒有第三隻眼睛，沒有第四隻眼睛，沒有任何多餘的器官。
他看起來就是一個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人類。
夏隱對上虞靖和呆滯的目光，歪了歪頭，嘴角浮起一個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剛剛甦醒的沙啞，但語調依然是夏隱特有的那種慵懶而欠揍的調調：
「早啊，禾禾。」
虞靖和沒有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語，但大腦卻一片空白，什麼都找不到。
夏隱看著他這副難得失態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放下窗簾，赤著腳走到虞靖和面前，彎下腰，將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把虞靖和圈在椅子和自己的身體之間。
他湊得很近，近到虞靖和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
「怎麼？」夏隱的聲音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不認識我了？」
虞靖和依然沒有說話。
他緩緩地抬起手，手指懸停在夏隱的臉頰前方，微微顫抖著，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實的，是不是又會像泡沫一樣一碰就碎。
夏隱看著他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看著他指尖細微的顫抖，看著他泛紅的眼眶。
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眼神變得柔軟下來。
他輕輕地握住虞靖和的手，將它按在自己的臉頰上，然後偏過頭，在他的掌心裡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是真的。」他輕聲說，「恭喜禾禾，看到了全新的眠眠，這是你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