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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殊途

2026-10-16 20:04:37 作者: 霜爭雪影

  清晨的寒霜掛在老解放卡車的擋風玻璃上,結成一層厚厚的冰棱白花。

  鍾泠從帶著皂角香的新棉被裡探出頭,車廂里冷得像個冰窖,呼出的氣瞬間凝成白霧。

  駕駛座上空蕩蕩的,只有車外凍硬的黃泥地上,傳來規律沉悶的皮靴踩踏聲。

  她裹緊身上的厚棉襖,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帶著碎石渣的乾冷風撲面而來,吹得人眼眶生疼。

  賀錚正蹲在前車輪旁檢查氣壓,大手正用力扳動著鐵扳手。

  「怎麼不叫醒我。」鍾泠走到他身後,鼻音濃重,尾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賀錚脊背頓了頓,手上的動作連停都沒停。

  「叫你幹啥,你能扛得動千斤頂,還是能卸得下八十斤的備胎?」他站起身,拍了拍滿是機油與泥灰的棉帆布手套。

  這話里的硬刺扎得鍾泠猝不及防。

  這男人,怎麼睡了一宿起來,渾身豎起了倒刺?

  賀錚眼皮都沒抬,目光冷冷從她白淨的臉上刮過,拎著重扳手大步走向車尾,帶起一陣冷硬的風。

  

  大卡車再度轟鳴上路。

  駕駛室里氣壓低得令人窒息,柴油發動機的震動順著鐵皮直往骨頭縫裡鑽。

  鍾泠坐在副駕駛上,腿上攤著一本翻了角的高中數學課本,半天也沒看進去一道方程式。

  「凍土路,坑多,慢點開。」她放軟了聲音,帶著試探的輕哄。

  賀錚單手緊扣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連眼角餘光都沒分給她:「老子跑了多少年的道,用得著你教。」

  他一腳狠踩油門,顛簸的爛路猛地將鍾泠狠狠甩在靠背上,震得她後腦生疼。

  晌午前後,卡車拐進了一個叫黃桷樹的大型貨運中轉站。

  大院裡停滿了滿身泥漿的東風和大鐵龍,刺鼻的劣質柴油味和旱菸味混成一團。

  賀錚推門下車,鍾泠抿了抿髮白的唇,也默默跟著跳了下來。

  剛繞過車頭,迎面就走來一個穿著緊身大紅馬海毛毛衣的女人。

  大波浪捲髮蓬鬆地堆在肩頭,眼尾描著青黑的眼線,走起路來腰胯擰成了一股勁風。

  「喲!這不是賀老弟嗎?大半個月沒打照面,把姐姐忘到腦後頭去了?」女人的嗓音又脆又騷,帶著常年混跡長途道上的潑辣勁。

  鍾泠聽見別的男司機聊過她。

  江梅,死了男人的寡婦,為了還債硬是咬牙考下了大車駕照,在這條九死一生的黑土道上硬生生殺出了一條活路。

  往日江梅開黃腔逗賀錚,賀錚向來是黑著臉掉頭就走,連半個眼神都欠奉。

  可今天,賀錚卻釘在了原地。

  「梅姐這話說的,誰敢忘了你。」他喉結滾動,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低啞的痞笑,那是鍾泠從未見過的下流混帳模樣。

  江梅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得花枝招展,風情萬種地湊上前,塗了紅指甲的手指在他堅硬如鐵的胸膛上虛虛一戳:「昨晚打哪個耗子洞鑽出來的,嘴巴抹了蜜似的甜?」

  賀錚立在風裡紋絲不動,嘴角噙著一抹譏誚的弧度,目光卻漫不經心地越過江梅的頭頂,砸在不遠處的虛空里:「甜不甜,梅姐試過不就知道了。」

  鍾泠攥著袖口的手指驟然發緊。

  眼前的男人陌生得可怕。以往他即便被地痞圍堵,眼神也永遠硬氣清白,可此刻他竟能當著眾人的面,將這種市井下流話信手拈來。

  江梅笑罵了一句「冤家」,眼風這才落在一旁單薄的鐘泠身上:「喲,你學會藏嬌了?這是打哪兒順來的嬌小姐?」

  賀錚的目光在鍾泠慘白的臉上掠過,薄涼得不帶一絲溫度:「順道捎的,鄰居家的小孩兒。」

  他把「小孩兒」三個字咬得格外戲謔。

  鍾泠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大把吸滿冰水的吸墨紙,沉甸甸地往下墜。

  她深吸一口氣,幾步跨上前,一把死死挽住賀錚粗硬的皮夾克袖管。

  「我餓了。去吃飯。」她咬著牙,逼著自己直視他。

  賀錚沒甩開她,只是轉過頭,對著江梅揚了揚下頜:「館子走起?一起對付兩口。」


  小飯館裡瀰漫著豬油焦糊和汗臭的氣味,三人圍在一張油膩發黑的四方木桌旁,賀錚和江梅並排坐著,鍾泠坐在賀錚對面。

  「這趟卸完貨去我那兒落腳,姐托人弄了半扇新鮮大骨,給你燉透了補補腰。」江梅一邊夾菜,桌子底下,一條裹著緊身健美褲的腿若有若無地伸了過去。

  鍾泠坐在對面,眼睫狠狠一顫。

  她一言不發地放下竹筷,悄無聲息地將腳從笨重的深藍條絨棉鞋裡滑脫出來。

  裹著細密厚棉襪的腳尖,貼著掉漆的方桌腿,帶著決絕的挑釁,徑直探向了賀錚粗糙的工裝褲腿。

  她踩上了他的小腿肚,順著那緊繃硬實如石塊的肌肉,一點點往上攀。

  賀錚拿著筷子的手驟然凝在半空。

  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手背上青筋暴凸。

  鍾泠的腳尖已經頂到了他的膝彎,依舊不管不顧地往上試探。

  「啪」的一聲輕響,賀錚把筷子拍在桌上。他轉頭看向江梅,聲線沙啞粗糲得像磨砂紙:「梅姐的大骨湯油水太厚,怕我這骨頭硬,克化不動。」

  而在油布桌簾的遮掩下,他的大手迅疾如鐵鉗,一把狠狠攥住了鍾泠作亂的腳踝!

  男人掌心滾燙,粗糲的繭幾乎要擦破那層線襪,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踝骨生生捏碎。

  鍾泠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咬緊了後槽牙,不僅沒縮,腳背反倒在他滾燙的掌心裡狠狠蹭動了兩下。

  賀錚的呼吸驟然粗重如破風箱。

  他抬眼,黑洞洞的眼底翻卷著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暴戾與狼狽。

  「怎麼停筷了?嫌鄉下館子髒,咽不下去?」他盯著她,語調譏誚冰冷。

  鍾泠死死回瞪著他,腳下再度挑釁地刮過他的虎口。

  賀錚身形猛地一僵,驟然甩開她的腳,霍然起身帶倒了長條凳。

  「抽根煙。」他摔門而出,單薄的門帘被冷風掀得狂舞。

  後半程的公路上,車廂里的壓抑幾乎讓人窒息。

  賀錚面無表情地打著方向盤,下頜線繃得猶如出鞘的刀刃。

  鍾泠蜷在靠背旁,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乾癟枯楊樹,心裡的委屈翻江倒海,卻怎麼也沖不散那股執拗。

  「你跟那個女人,到底什麼關係?」鍾泠啞聲問。

  賀錚輕嗤一聲,滿嘴的渾不吝:「看不慣?跑大車就這樣,今兒不知明兒死活,找個相好的解解悶、去去火,天經地義。」

  他轉過頭,目光在鍾泠身上放肆地打量了一圈。

  「你以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鍾泠的心上。

  鍾泠的臉色白了白。

  她知道原書里的賀錚是個什麼樣的人,兇殘的惡毒反派。

  可她接觸到的賀錚,會在她遇到危險時把她護在身後,會給她買髮夾,會因為她的一句戲言而臉紅。

  她不相信眼前這個滿嘴渾話的男人才是他的真面目。

  「我不信。」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賀錚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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