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誰也沒說話,只有微弱的腳步聲,關寧實在受不了這種氣氛。
「喂,你到底想幹嘛?」
章池忽地停下腳步,關寧一個沒剎住差點撞上去,好不容易穩住身體,她怒視前面人。
「你幹什麼?」
田埂間,本來路就窄,害她差點掉下去。
章池回身,低頭看了她好一會才開口,「你應該問你想幹嘛?」
「我.....我咋了?」
「關寧,看不上我了嗎?」
!!
他什麼意思,關寧心驚肉跳的抬頭,可惜,晚上夜色太暗,她看不清章池眼裡的神色。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關寧越過章池往前走,她心慌得不行,難道這傢伙想起了什麼?
那小說里,電視劇里不都說了嗎,失憶一般是腦袋裡有淤血,然後淤血通了就好了。
章池一把拉住想逃避的人,「我們的關係,我說我們的關係,你不想維持了嗎?」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關寧沒有回頭看他,聲音壓得很低,溫和卻堅決,「章池,你不是我買來的人。」
「當初是我騙了你。」
關寧語氣平靜,坦誠了所有謊話,「之前的事,就是我說你是我買來的夫婿這件事,是騙你的。
你不是買來的,你是我在路上撿的,那時候你受了傷,什麼都不記得,我……我就是隨口那麼一說。」
章池沒說話。
不遠處河水嘩嘩地淌,他站在那兒半天沒有動靜。
「你撿的。」
他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有點啞。
「對,撿的。」
關寧趕緊點頭,覺得他好像接受了這件事,連忙趁熱打鐵。
「所以你不是我買的,你也不用覺得自己欠我什麼,你是自由的,你想什麼時候走都可以,想去找你的家人也好,去別的地方謀生也好,我都支持你。之前騙你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
她說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幾天的石頭終於搬開了一點。
然而章池的臉色並沒有變好。
他非但沒有變好,反而比剛才更難看了。
月亮出來了,恰好讓關寧看到章池此時的表情。
他的眉頭擰得很緊,眼神里有一種關寧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不解,又像是被冒犯了什麼。
「你說你撿的我,」
章池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為什麼要騙我說我是你買來的?」
關寧被他逼得往後退了半步。
「我當時不知道你是誰,怕你是壞人,就說你是我男人,這樣你醒了也不好把我怎麼樣,後來你醒了什麼都不記得,我就順著往下說了。」
章池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你怎麼知道我叫章池?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名字。」
這個問題章池很早就想問了,章池根本不像一個農女和寡婦會取的名字。
就算關寧讀過幾年書。
關寧:……
他大爺,這麼聰明幹嘛。
她腦子飛快運轉,思索要編個什麼理由糊弄過去。
「因…因為,因為我去縣城的時候,看到個尋人告示,上面那個人叫章池,我覺得很好聽就給你了。
對……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他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關寧不確定章池到底信了沒。
「我只是覺得你不應該在這裡,你不記得以前的事,萬一你家裡還有人等著你回去呢?萬一你本來有很好的前程呢?」
章池鬆開她的胳膊,沉默了很久。
久到關寧以為他總算聽進去了,正想再說兩句緩和氣氛的話,他忽然抬起頭。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他的語速很慢,一字一頓。
「我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是你告訴我的,你說我是你買來的夫婿,我就信了,你說我該走了,我就該走?」
關寧被他問得一噎。
「我沒說你該走了,我說的是你可以走,這是你的自由。」
「自由?」
章池想,如果七日前她說這些話,自己估計會毫不猶豫離開,可現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下兩個人離得很近了,近到關寧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你告訴我說我是你男人,讓我跟你睡一張床,吃一鍋飯,過了兩個多月,然後你跟我說我有走的自由?」
章池失憶以來一直很守規矩,雖然關寧說他是她買來的夫婿,他也認了這個身份,但兩個人始終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可問題是,從名分上講,他確實是以「關寧男人」的身份在這個村子裡生活了兩個多月。
他教書,劈柴,挑水,山上采野菜……村里人都知道關寧家買了個老實肯乾的上門女婿。
現在關寧突然告訴他,這一切都是騙局,你不是我男人,你走吧。
這換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她突然意識到,也許從一開始她就想錯了。
關寧以為自己在做一件正確的事,糾正一個謊言,還他自由。
可她沒想過,章池失憶後唯一的依靠就是她,他所有的認知都建立在原主和劉秀禾胡謅的話上面。
現在要推翻這一切,對章池來說不啻於第二次失憶。
「章池,我……」
關寧不知道該怎麼說了,話在舌尖上打了幾個轉,最後變成一句乾巴巴的。
「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到。」
章池沒接話。
他轉過身河邊去。
幹活的時候兩人都沒提起剛才事,和以前一樣,關寧在岸邊等,章池下河裡撈魚簍。
兩日過去,兩個魚簍收穫頗豐,關寧把魚蝦倒進桶里,給魚簍里重新放了些餌食,遞迴章池手裡。
「換個水流緩慢的地方放。」
放好兩個魚簍,章池沒上岸,淌過河往對岸去,他知道對面的野鴨蛋關寧心心念念好幾日了。
「河水太深,你別下來。」
關寧心裡緊張,叮囑他,「小心點,水太深咱們就不要了。」
「我心裡有數。」
在他來往三次後,關寧拉住了還要去的章池。
「夠了夠了,趕緊上來吧,水涼。」
章池想到那邊確實沒有多少了,「行,你往邊上一點。」
關寧往旁邊挪了挪,看著他修長的背影,心裡悠悠嘆氣。
兩個人沉默著往回走。
蛙鳴聲從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襯得這沉默越發深了。
章池站在大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伸手撥了一下關寧夜風吹到額前的頭髮,動作有些笨拙。
「關寧,你說我是你撿的也好,買的也好,我都不記得了。」
他說,「我只記得你。」
關寧的心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