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鷺島的第二天,凌晨四點,傅星瑜便被助理從被窩裡拽起來去化妝,趕在日出前抵達碼頭。
他昨晚跟封麟打視頻打到快一點,這會兒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任由化妝師在自己臉上折騰,腦袋一點一點的,險些一頭栽進人家懷裡。
林蔓趕緊托住他的腦袋:「祖宗,醒醒,等會兒還得跑兩公里呢!別還沒開拍就先把自己栽進海里了。」
傅星瑜勉強睜開一條縫:「顧驍是不是故意整我?拍日出也就算了,還要一鏡到底。」
「他整也是整整個劇組,沒單獨針對你。」林蔓遞過去一杯溫開水。
「那我謝謝他一視同仁。」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低笑。
今天要拍的,正是他試鏡時演過的第三十七封信。
小說里寫的是林梔下午三點坐車離開,後來孟雨重新修改劇本,將這場戲放在南方小城,林梔離開的地方,也由車站改成了坐船。
林梔拒絕了江嶼送她。
江嶼那時還揣著架子,沒有追問,故作輕鬆地接過她遞來的信,眼睜睜看著她一個人拖著行李箱離開。直到回去以後,他才拆開那封信,知道她早就決定以後留在南城,也終於看懂了信里的那些欲言又止。
他這才不顧一切地追出去。
整場戲一鏡到底,從沿海公路一路追到碼頭盡頭。最麻煩的是必須趕在日出前拍完,天光稍縱即逝,留給他們的機會最多只有兩次。
顧驍拿著對講機跟傅星瑜講戲:「這場情緒要比試鏡時更重,渡輪徹底離岸,江嶼這才意識到,他把人徹底弄丟了。」
傅星瑜低頭看著手裡的道具信封,忽然問:「他跑到碼頭以後,還要忍著不哭嗎?」
顧驍不答反問:「你怎麼理解這裡的情緒呢?」
海風有些冷,吹亂了傅星瑜額前的頭髮,他也沒顧得上整理,半晌才輕聲道:「他送媽媽走的時候,已經忍過一次了。」
那時候江嶼明明很想求母親留下來,可話到了嘴邊,卻成了一句輕描淡寫的到了給我發消息。
「林梔跟他媽媽不一樣。」傅星瑜小聲道,「他媽媽是非走不可,林梔本來可以不走。是他一直裝不在意,才把人推走的。」
顧驍眼神微動,沒有打斷他的思路。
傅星瑜又想了一會兒,抬起頭:「所以他剛看到船的時候,本能反應不是絕望,而是驚慌。他會拼命追,會一邊跑一邊喊她的名字。等真的追不上了,他的情緒才會崩潰,連著送走母親時壓抑的委屈,一起爆發出來。」
顧驍看著他:「想好怎麼拿捏這個度了?」
「差不多吧。」傅星瑜吸吸鼻子,「先試一條看看?」
顧驍挑了下眉,指了指東方那抹逐漸由深紫轉為橘紅的霞光:「太陽可不會等你慢慢試。拍不好,明天這個點你還得起來接著跑。」
傅星瑜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遠處的海平線上已經透出一縷極淡的金色光暈,確實沒多少時間留給他猶豫了。
「那就來吧。」
傅星瑜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遞給助理,原地活動了兩下手腳,獨自走到起跑點。
各部門很快準備就緒,現場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嘩聲。
「《盛夏有信》第八十七場,第一次,Action!」
「啪——」
隨著場記板落下,傅星瑜身上的氣場陡然變了。
他低頭死死盯著手裡的信,瞳孔急劇收縮,粗暴地將信紙翻回第一頁,抖得幾乎拿不穩,飛快地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跡。
看到最後一行時,他猛地抬起頭,喉結劇烈地翻滾。下一秒,江嶼攥緊那封信,拔腿朝碼頭的方向狂奔而去。
清晨的沿海公路空無一人,海風迎面灌進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腥鹹的氣息。
江嶼越跑越快,他一向最要面子,可此時此刻,他根本顧不上自己是什麼模樣。昂貴的皮鞋踩進狠狠路邊的積水裡,褲腳沾滿泥點。因為跑得太急,中途甚至被石頭絆得踉蹌了一下,整個人重重地摔在瀝青路面上。
手掌瞬間滑出好幾道血痕,鑽心的疼讓他倒抽了一口氣,遠處的海面上卻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渡輪汽笛。
他猛地抬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甚至差點再次絆倒,繼續拔腿朝前狂奔。
等他衝上碼頭,那艘渡輪已經離岸。林梔穿著白色長裙站在甲板上,漸漸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身影。
江嶼的腳步驟然停住,隨即,他像瘋了一樣沿著碼頭的木棧道追了上去,追著那艘渡輪奔跑。
「林梔!」
這一聲撕心裂肺,甚至破了音。
甲板上的那道白影似乎震了一下,猛地轉過身。
江嶼眼睛一亮,跑得更快了:「你回來!」
風聲太大,他怕林梔聽不清,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你回來!你給我回來!」
海邊的風聲太大,他怕林梔聽不見,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她:「林梔!你回來……我還有話沒跟你說完!」
的木棧道很快到了盡頭,前方就是翻滾的海水。江嶼一腳踩空,半個身體慣性地往前傾去,他才猛然驚醒,狼狽地穩住身形。
他站在碼頭盡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死死盯住甲板上已經縮成一小點的影子,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
「我那天說的話不算!」
「林梔,你等等我好不好……」
「我跟你走!」
監視器後面,顧驍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低低地「嗯?」了一聲。
劇本里沒有這句詞,但他並沒有叫停,示意攝影師繼續推近鏡頭。
江嶼死死望著遠處的渡輪,眼淚盈滿眼眶,可他咬著牙,死活不肯讓眼淚砸下來。
甲板上的身影越來越小。
「你別也不要我……」江嶼的聲音越來越輕,帶上幾分乞求。
回應他的只有海浪的聲音。
他固執地望著那艘船,直到渡輪徹底消失在晨霧裡,許久都沒有動彈。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低下頭。手心裡的那封信已經被汗水浸濕,捏得不成樣子,皺縮成一團。
他慌了神,連忙用那隻擦破皮的手,小心翼翼地將信紙一點點撫平。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紙張反而被蹂躪得越發難看。
眼淚砸在紙上,正好暈開林梔的名字。
江嶼的動作猛地僵住,驚慌失措地擦拭著,墨跡卻被抹得更花。他急得呼吸都亂了,又換了一隻袖口,小心翼翼地去吸上面的水痕。
可眼淚接連落下,怎麼也擦不乾淨。
他望著那封被自己弄得一團糟的信,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肩膀卻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將信紙仔細折好,緊緊按進懷裡。
「你說……少你一個沒關係……」
江嶼睜著通紅的眼睛,望向空蕩蕩的海面,臉上露出近乎孩子般的茫然,脫力般地跪坐在碼頭上。
「林梔,少了你……」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怎麼辦?……你告訴我,我怎麼……辦啊?」
直到他的抽泣徹底消散在海風裡,對講機中才終於傳來一聲:
「卡!」
顧驍皺著眉盯著回放畫面,久久沒有說話。
傅星瑜還跪坐在碼頭上,直到助理跑過去把他拉起來,給他披上外套,才慢慢從情緒里緩過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監視器後,鼻尖和眼睛一片通紅:「怎麼樣?」
顧驍把剛才的畫面倒回去看了一遍:「這條保留,再來一條。」
傅星瑜一愣:「哪兒不對嗎?」
「沒說不對,情緒還是很飽滿的。」
「沒有不對你讓我再跑兩公里?!」傅星瑜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
顧驍終於抬頭看他:「你最後哭得那個狠啊,不知道的以為林梔直接掉海里淹死了。人家只是坐船去南城,又不是生離死別。」
他把畫面拉到傅星瑜跪下的地方:「這裡太過了,江嶼追了兩公里,把所有話都喊完了,後面應該是一下子呆住了,不是跪在這裡哭得起不來。」
顧驍又將需要調整的地方仔細說了一遍:「表演要留白,哭得太滿,觀眾反而進不去你的情緒,光顧著看你一把鼻涕一把淚了。你演的不是不好,只是我覺得你可以詮釋得更好。太陽快出來了,把手上傷口處理一下,抓緊時間再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