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這才重新看向侷促地站在自己面前,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的大禹。
他伸手指了指一旁不遠處,一方由混沌青石自然風化而成的石凳。
那石凳古樸無華。
卻隱隱散發著蒼茫悠遠的氣息,仿佛承載著開天闢地以來的歲月痕跡。
「大禹站著做什麼?」
蕭易的聲音溫和而親切,如同春風拂面:「來,坐。」
「坐」字入耳,如同天籟綸音。
大禹猛地抬起頭,雙眸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炯炯有神地看向蕭易。
陛下!
陛下竟然記得我的名字!
他不僅允許我進來,還賜座,更知道我叫大禹!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狂喜瞬間衝垮了他心中的部分忐忑。
陛下如此態度,是否意味著……
他此行所求之事,有希望了?
他強壓下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臟,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石凳旁,卻不敢坐實。
那石凳寬大厚重,他卻只敢用半邊屁股,堪堪挨著石凳的一個小角。
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
如同聆聽聖訓的學子,微微低著頭。
目光恭敬地垂落在自己腳前三尺之地,絲毫不敢直視蕭易的面容。
在他心中,眼前這位不僅僅是截教大師兄,聖人首徒。
更是帶領人族走出蒙昧、篳路藍縷的初代人皇。
是烙印在每一個族人血脈深處的偉大存在!
當年要不是他獨自漂洋過海到截教拜聖人為師。
又不忘初心,回頭幫助了人族。
整個人族如今恐怕還處於萬族最微末的地步。
故而。
初代人皇在人族心中的地位。
是不可替代的。
是信仰!
任何一絲一毫的不敬,都是對整個人族精神的褻瀆。
今日他鼓起畢生勇氣,踏上金鰲島。
求見這位早已超脫凡俗般存在的陛下本尊。
心中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被拒之門外。
被漠然視之,甚至被呵斥打擾清修…
畢竟,在許多人族看來,陛下本尊早已是無限接近聖人的至高存在。
高居九天之上,俯瞰洪荒沉浮。
他既然已經分出分身,化名軒轅,行走人間,擔任人皇。
後又入主幽冥成為酆都大帝,處理萬族輪迴事務。
那麼本尊理應不會再過問這些「瑣事」,甚至可能不喜人族頻繁打擾。
然而。
這一次的劫難,實在太過棘手了。
那從天而降, 肆虐大地的洪水,非是天災,更似人禍。
其中蘊含著令凡人絕望的幽冥之力與上古凶煞。
它吞噬著人界。
斷絕著人族的生機,整個人界都岌岌可危。
大禹被定為下一位人皇。
治理洪水的大任,也交給了他。
為了能夠成為人皇。
大禹殫精竭慮,用盡了一切凡俗手段。
甚至動用了第三代人皇神農陛下傳下的幾件寶物,依舊無法遏制弱水。
他深知,若無超越凡俗的力量介入,人族恐有覆滅之危。
這已然不是人皇之位的問題了。
萬般無奈之下。
他才不得不壯著膽子,抱著萬一的希望,踏上了這求聖之路。
來此之前,他甚至特意去了一趟火雲洞。
拜見了幾代人皇陛下。
主要目的是為了見第三代人皇,嘗百草、定五穀的神農陛下。
因為萬年前。
人族也曾遭遇一次大危機。
那一次蚩尤率領巫人族,要與人族奪氣運。
正是神農陛下親自前來金鰲島,求見了陛下本尊。
並且是唯一一位成功得到本尊面見並賜下解決之道的人皇。
大禹希望能從神農陛下那裡得到一些面見本尊的經驗或指點。
然而,當大禹忐忑不安地詢問神農陛下。
關於初代人皇陛下本尊的性情、喜好、禁忌時。
神農只是撫著長須,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緩緩道:「你去了便知。」
「不必有太大壓力,陛下他……很好說話。」
「只需心懷萬分敬意即可。」
聽到這個回答,大禹當時差點沒忍住翻個白眼。
不必有太大壓力?
怎麼可能!
他即將面見的,可是人族第一位人皇,是近乎聖人的存在!
這壓力之大,足以讓山嶽崩塌,讓江河倒流!
至於「心懷萬分敬意」?
這還用您老人家特意叮囑嗎?
對陛下本尊的敬仰與尊崇,早已刻進了他的骨髓,融入了他的靈魂!
這一點。
根本無需任何人提醒,他都會做到極致,做到圓滿!
此刻,坐在冰冷的石凳一角,感受著身下青石傳來的亘古涼意。
大禹的心依舊懸在半空。
他等待著,等待著陛下開口,等待著那決定人族命運的一刻。
廣場上。
只有先天靈氣流動的細微聲響,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哈哈哈,你這人族,好生有趣。」
突然!
一串清亮悅耳的笑聲打破了沉寂。
只見一直在旁專心煽動紫金扇、照料爐火的水火仙子。
此刻停下了動作,轉過那張燦若朝霞的臉龐。
一雙剪水秋瞳含著明媚的笑意。
饒有興致地看向渾身繃緊如弓弦的大禹。
她將手中流光溢彩的紫金扇往旁邊的石案上一擱。
纖纖玉手托著香腮,眼眸彎成了月牙兒。
「費了老大的勁兒,好不容易求見到我師兄這洪荒數得著的聖前首徒,結果呢?」
「坐著只顧擦汗發呆,連個正事也不提。」
「快說呀,難不成是專程來金鰲島看風景的?」
她的聲音如同玉珠落盤。
清脆又帶著一種先天靈寶特有的通透質感,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驅散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安靜。
卻也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在了大禹緊繃的心弦上。
水火仙子這番笑語,自然絕非出於輕視或嘲弄。
她本就是先天水火葫蘆,靈物化形,心性質樸澄澈,難沾塵埃。
在這聖人道場待了無窮歲月。
每日所見皆是吞吐日月、推演天機的仙人。
像大禹這般完全凡俗作態、又拘謹忐忑到骨子裡的「稀罕」來客。
當真是萬載頭一回見。
那份笨拙的真實和如臨深淵的緊張。
對比起周遭宏大神聖的聖人氣象。
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讓她覺得莫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