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輕輕長嘆一口氣,渾濁的眼底泛起細碎水光,他顫巍巍拉住兩個孫輩的手,開啟老一輩專屬超長待機絮叨模式。
從家族的發跡到兒時的趣事,聲音越來越低,氣息也越來越弱。
周圍的叔伯們無人出聲,父親阮非卿平靜的看著這一幕。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老人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又艱難地睜開。
老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嘴角勉強扯出一個故作輕鬆的弧度,目光死死鎖住最小的孫子。
「小孫孫啊……」他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那本筆記,記好了,淮江……鑰匙一直都在……」
話音未落,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後面的字句消散在喉嚨里,再也聽不真切。
但現場的人都聽到了有一本筆記在阮淮舟手上,但沒多想,能給小孩子看的應該是童話故事或者探險之類的日記。
包括阮淮江在那裡也沒有多想,這應該是探險類的筆記本,至於後面快消音的鑰匙,應該是開保險柜之類的。
老爺子的葬禮是在三天後舉行的。
不算隆重,但該來的人都來了。
...........
葬禮過後,後山魚塘處。
阮淮舟老老實實端坐在小馬紮上,手握魚竿,釣了大半天,魚桶里空空如也,別說魚了,連條小魚苗、小蝦米都不肯賞臉光顧。
他蔫蔫垂著眸子,鬱悶自己運氣太差。
轉頭一瞥隔壁,當場心態炸裂。
反觀阮淮江,根本就沒有跟他一樣老老實實垂釣。
阮淮江直接不講任何釣魚規矩,乾脆利落跳下淺塘,徒手摸魚抓貨。
此刻他的魚桶是滿的,好幾條肥魚在桶里瘋狂蹦躂,水花四濺,阮淮舟看著格外刺眼。
他當場瞪大雙眼,委屈又憤怒地控訴:
「哥哥!你作弊!!!」
「沒有你這麼比賽的。」
阮淮江渾身沾著水漬,站在岸邊,神色淡定從容,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甚至還低頭整理了下衣袖,歪頭給弟弟傳授歪理。
「這怎麼能叫作弊?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叫物盡其用、靈活變通,蠢貨,學著點。」
這附近沒有阮家人在,也沒有外人在,阮淮江也不面癱著他的那張臉了。
這套厚臉皮理論直接把阮淮舟創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自己空空蕩蕩的魚桶,再看看阮淮江的魚桶裡面,扯著嗓子大喊。
「混蛋阮淮江——」
「你根本就是耍賴!!」
「封口的,還有、沒有禮貌,叫哥哥。」阮淮江眼疾手快的塞了一條大魚在他懷裡,先發制人忽悠他的蠢貨弟弟。
阮淮舟抱著大魚還沒回過神來,一眨眼之間出現在了副本,原地只留下了來不及拉他手的哥哥。
阮淮江:我那麼大的白痴蠢貨弟弟呢?
.............
上金市,私人醫院。
醫院白熾燈冷得刺眼,長長的走廊充滿了。消毒水刺鼻又熟悉的味道,沉沉壓在空氣里。
ICU重症搶救室的大門緊閉,冰冷的金屬門板隔絕了里外兩個世界,紅色的手術中指示燈靜靜亮著,晃得楊弗州心頭髮緊。
揚弗州根本靜不下來。
那人為什麼吃著吃著飯就吐血了?
他雙腳不停交替,沿著搶救室門口的方寸之地反覆走來走去,腳步沉重又急促,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怎麼又進去了?
明明才好不容易結束搶救推出來,人剛穩住沒多久,不過短短几個小時,中午又緊急送進ICU觀察,反覆折騰的狀況,讓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徹底繃不住了。
焦灼和擔憂死死纏在心口,一圈圈踱步下來,他不敢走遠,也坐不下來,只能死死守在門口,目光一瞬不離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滿心都是忐忑不安。
就在他心煩意亂、思緒紛亂之際,身後傳來幾道沉穩有序的腳步聲,節奏規整。
一聽就是訓練有素的人。
揚弗州腳步一頓,立刻抬頭轉頭看去。
只見走廊盡頭一行人緩步走來,為首的男人一身簡約日常便服,褪去了正式場合的嚴肅正裝,看著平和又低調,絲毫沒有身居高位的壓迫感。
正是尤慎之。
他手中端著一個尋常的枸杞保溫杯,指尖輕輕扣著杯身,姿態鬆弛從容,和醫院緊張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身後跟著幾名身形挺拔、神色肅穆的隨行人員,也不知道是哪方的人?
沉默隨行,氣場規整。
看清來人的瞬間,揚弗州瞬間收斂了一身的焦躁,壓下眼底的紅意,語氣帶著幾分意外和恭敬:「書記,您怎麼來了?」
尤慎之緩步走到ICU門口,目光淡淡掃過緊閉的搶救室大門和亮起的指示燈,語氣平靜沉穩,開門見山。
「裡面情況怎麼樣?詳細說說。」
揚弗州立刻定了定神,整理好雜亂的思緒,語速快速且清晰地匯報情況,不敢有半點遺漏。
「病人昨天半夜突發險情,緊急送入ICU搶救,凌晨的時候手術結束,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本以為情況已經穩定。」
「沒想到中午病情突然反覆,體徵再次異常,只能重新送進重症室留院觀察,目前還在持續監護,結果還在檢查中。」
「嗯。」
尤慎之輕輕頷首,神色不變,聽完匯報沒有多餘追問,開口安排工作。
「你在這裡守了整夜,任務已經完成了,接下來不用你繼續值守,剩下的事情交給其他人接手。」
話音落下,尤慎之身側的幾名直屬人員同時微微頷首,神色認真,已然做好了交接準備。
揚弗州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搶救室的大門,心底還有幾分放心不下,但他向來服從安排,沒有多言,默默跟上尤慎之的腳步,跟著他轉身離開走廊。
一路走向電梯,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褪去了值守時的凝重和焦灼,他臉上再也沒有往日半分兇狠凌厲的氣場。
他側頭看著身側從容淡定的尤慎之,心底滿是好奇,忍不住輕聲開口試探:「書記,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還有別的安排嗎?」
「是有一件事,具體是什麼你等會就知道了。」尤慎之沒有回頭,沒有多說半句任務內容。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電梯口,按下數字,直到下面一樓。
叮——
電梯抵達聲響起。
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敞開,兩人抬步,穩穩踏出電梯門口。
可就在雙腳離開電梯轎廂的一瞬間,周遭慘白的醫院長廊、冰冷的消毒水氣味、刺眼的白熾燈盡數瞬間消散。
眼前的景象瞬間換了一個。
副本的提示音響起。
【叮——】
【副本:《相親相愛的家》】
【等級:a級。】
【參與玩家:7人。】
【提示:屬於規則怪誕類型副本。這是一家非常有熱心腸的人,暑假到來了,暑假結束了,請在開學的時候寫完作業並上交並且和鄰居好好相處。】
公寓十二樓的走廊里。
頭頂那盞接觸不良的吸頂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忽明忽暗的慘白光線將七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長。
這裡是一棟平平無奇的老舊公寓。
阮淮舟抱著大魚,頭頂還翹著幾根不聽話的呆毛墨金色瞳孔圓潤清澈.......呆滯。
他那麼大的哥哥呢?
在他周圍,另外六個人正警惕地打量著彼此,空氣中瀰漫著試探。
打破僵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率先開口,聲音沙啞而平穩:「尤無。」
緊接著,站在他身後的一名寸頭男人邁前一步,他肌肉線條透過緊身T恤隱約可見,臉上帶著久經風霜的冷硬:「楊州。」
有了這兩人的帶頭,原本緊繃的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卜樂。」
「洛依恩。」她的手裡還攥著一根沒開封的草莓味棒棒糖。
「紀中雲。」
接話的男人滿臉倦容,黑眼圈濃重,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被生活壓榨殆盡的「社畜」氣息。
一陣爽朗的笑聲突兀地響起。
「我叫謝西爾·沃克,叫我謝西爾就好!」
說話的是一個金髮碧眼的外國男人,他身穿黑色皮夾克,高大的身形極具壓迫感,卻偏偏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張揚的笑容,他熱情地抬手揮了揮。
「很高興認識大家!希望接下來我們能合作愉快!」
目光流轉,落在了抱著大魚的阮淮舟身上。
阮淮舟眨了眨那雙墨金色的貓眼,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稚嫩的聲音響了起來:
「謝舟。」
「看著我做什麼?」
墨金色的眼眸里寫滿了無辜與困惑。
沉默.......
他們的沉默震耳欲聾......
為什麼會有未成年在a級副本?
臉這麼嫩,他到18了嗎?
尤慎之仔細打量了一下,他好像認出來這是誰了,不動聲色走到他旁邊。
「是小舟啊,小江今晚還沒有加班結束嗎?」
〖親~這是尤慎之,上金市一把手,認識你父親,快叫尤叔叔。〗
「尤叔叔。」阮淮舟上道的順著他的話回答,「哥哥還沒有下班回家呢。」
再接著,阮淮舟看到尤慎之身後的房間門開了,一個中年婦女出現,譴責的看著兩鬢斑白的他。
「你這孩子,今晚怎麼回來這麼遲?快點回去吃飯了,吃完還要繼續寫作業呢。」
尤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