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清脆明亮的巴掌聲，突兀的在死寂的臥房內炸響。
傅岐舟整個人僵住了。
男人偏著頭，英挺深邃的左側臉頰上，迅速浮現出一個小巧玲瓏的巴掌印。
長這麼大，敢直接抬手往他傅岐舟臉上招呼的人，柳泠伊是頭一個。
天潢貴胄的上位者，第一次嘗到了挨耳光的滋味。
傅岐舟眼底的情緒瞬間凝滯，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甚至沒能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床榻上的女孩甩完那一巴掌，小手軟塌塌的落回絲被上，整個人還閉著眼睛，嘴裡含糊不清的咕噥了一句軟語。
「小咪，別鬧……」
傅岐舟的面色黑得能滴出墨水來。
小咪？
合著她半夢半醒之間甩了他一記耳光，不僅沒有半點大難臨頭的自覺，還把他堂堂傅氏掌權人當成了一隻貓？
「喵嗚……」
一聲細弱又歡快的貓叫聲，恰在此時從房門縫隙處鑽了出來。
不知何時溜進屋裡的白色小糰子，聽到主人的呢喃召喚，立刻踩著輕快的梅花步，顛顛的小跑過來。
雪白的毛髮蓬鬆招搖，大尾巴豎得高高的，像一根驕傲的天線。
小咪邁著優雅的小碎步，靈巧的繞過了跪在床榻邊的黑色大長腿，直接將某個滿身寒氣的活人當成了空氣。
它在床邊停住腳步，兩隻前爪搭在床沿上，後腿猛的發力，試圖跳上主人的大床。
「啪嘰！」
一聲悶響。
因為腿短毛蓬，加之它一身肥肉，小胖貓甚至沒能碰到床沿的流蘇，便整隻圓滾滾的拍在了地上。
小咪四腳朝天的蹬了蹬腿，灰頭土臉的爬起來，委屈巴巴的繞著床角轉圈圈。
「喵嗚……喵嗚……」
它一邊叫，一邊拿腦袋蹭著紅木床柱，可憐弱小又無助。
傅岐舟盯著地上那隻連床都爬不上去的蠢東西，原本翻江倒海的惱火，硬生生被這滑稽的一幕給卡住了喉嚨。
這隻貓，蠢得出奇。
男人轉回視線，重新落回床榻上縮成一團的醉鬼身上。
貓這麼笨，養它的人也聰明不到哪去。
傅岐舟扯了扯嘴角，抬手揉了揉自己挨了一巴掌的左臉，方才那一瞬間升起的暴戾竟然莫名其妙的消散了大半。
他低下頭，微涼的指尖落在了小姑娘鎖骨處的紅痕上。
只是稍微用了點力道，按了按那枚刺眼的痕跡。
皮肉受痛，柳泠伊在睡夢中委屈的癟了癟小嘴，窩囊的翻了個身，把整顆小腦袋都藏進了厚厚的錦被裡，只留給他一個單薄纖細的背影。
她整個人像只受驚後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鵪鶉。
窩囊，慫包，偏偏又軟得讓人氣不起來。
傅岐舟垂眸看著那隆起的小小一團，胸腔深處那股躁鬱與陰冷，徹底沒了著落。
「真是欠了你的。」
傅岐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替她掖好錦被的一角，隨後彎腰，動作毫不憐香惜玉地一把拎住了地上那隻白貓的後頸皮。
「喵——？！」
小咪四肢在空中無助地撲騰著，圓滾滾的肚子耷拉著，敢怒不敢言。
傅岐舟拉開門，邁步走了出去。
守在門外的老管家正提心弔膽的踱著步子，一見自家少爺完好無損的推門出來，身上沒有帶出什麼少兒不宜的痕跡，當即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傅岐舟面無表情的將手裡那隻肥貓扔進了管家的懷裡。
「市場部最近有個空缺，你孫女專業對口，讓她下周一去試試。」
管家手忙腳亂的接住小肥貓，冷不丁聽到這麼一句金口玉言，整個人都呆住了。
下一刻，老人家臉上的褶子笑得幾乎全堆在了一起，連連躬身道謝。
「哎！謝謝少爺，謝謝少爺關照！」
傅岐舟沒有多言，轉身大步走入了夜色闌珊的雨幕之中。
老管家笑得合不攏嘴，抱著懷裡還在委屈「喵嗚」直叫的小白貓，一邊順毛一邊由衷地感嘆。
「我就說少爺打小就是面冷心熱的菩薩心腸……走走走，小咪乖，爺爺帶你去後廚開小灶，特級三文魚配純肉小魚乾，管夠！」
小咪被管家揉著腦袋，一雙圓溜溜的貓眼還戀戀不捨地扒拉著那扇緊閉的黃花梨木門。
最終小肥貓還是在頂級小魚乾的致命誘惑下，可恥地將自家主人拋到了腦後。
【蠢貓，見食忘義，毫無底線。】
一道冰冷的機械合成音突兀地響了起來，語氣里夾雜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嫌棄。
柳泠伊揉了揉有些昏沉發脹的太陽穴，身子疲倦地陷進被窩裡，在識海中漫不經心地用意念回了一句。
「不許這麼說小咪。」
一個散發著微弱白光的小光球委屈地跳動了兩下，光暈周圍泛起一層酸溜溜的漣漪。
【本系統說得有錯嗎？又蠢又笨，跳個床都能摔個底朝天，成天除了吃就是睡，還亂闖禍……關鍵是，它還那麼肥！圓滾滾的一大坨，哪裡比得上本系統線條優美、算力強大？】
那股子掩飾不住的酸氣，簡直要從機械聲線里溢出來。
柳泠伊忍不住失笑。
在腦海里輕輕戳了戳那個氣鼓鼓的小光球，戲謔道。
「怎麼，我們全知全能的系統大人，這是吃一隻小貓咪的醋了？」
光球猛地一僵，瞬間收縮成了極小的一團，機械音陡然拔高，透著被戳穿後的羞惱與嘴硬。
【胡說八道！本系統可是超越多維宇宙的高等信息生命體！我的核心由億萬組超量子邏輯構成，怎麼可能會去嫉妒一個低等碳基生物里隨處可見的小寵物？！絕無可能！】
柳泠伊安靜地看著它。
少女的眉眼柔和得宛如江南初春融化的春水，唇角噙著一抹毫無雜質的溫柔笑意，輕輕軟軟地嘆了一口氣。
「好好好，我的系統是這個世界上最聰明、最厲害、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小光球轉圈的動作戛然而止。
原本冰冷素白的數據流，像是被扔進了一團滾燙的粉色染料里。
先是一點極淺的粉色從核心蔓延開來，緊接著，那抹粉意像燎原的野火般迅速吞噬了整個球體，最後甚至一路失控地燒成了深紅色！
【宿、宿主……你、你怎麼突然這麼說……】
系統的電子音徹底卡了殼，滋啦滋啦地冒著亂碼雜音，結結巴巴得像個未經人事的毛頭小子。
【我……本系統哪有你說的那麼厲害……其、其實也就比那些普通統子厲害那麼一點點……真的就一點點啦……】
嘴上雖然謙虛著，小紅球卻在識海里飄飄然地盪起了波浪線，渾身上下散發出一圈又一圈溫和純淨的乳白色光暈。
那白光順著神經脈絡緩緩流淌進柳泠伊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烈酒而灼痛昏脹的大腦，在這股柔和能量的撫慰下，瞬間變得清明通透。
整個人像是浸泡在微溫的山泉水裡，舒適得讓人想要嘆息。
柳泠伊眼底的笑意愈發真實而美好。
「謝謝你，我最好最厲害的系統。」
小紅球被誇得暈頭轉向，散發的光暈更亮了。
柳泠伊翻了個身，看著頭頂雕刻著繁複吉祥紋樣的紅木承塵，忽然輕聲開口。
「對了系統，你有沒有自己的名字呀？」
【名字？】
系統晃了晃身子，數據流恢復了平靜的藍白色。
【我有代號啊，我的初始序列編號是1314號。】
「1314……聽起來好浪漫呀。」
柳泠伊低低呢喃了一聲，隨即微微搖了搖頭。
「可是，這只是代號，不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名字。難道……你以前就從來沒有過其他的名字嗎？」
【當然有呀。】
提到這個，系統的聲線裡帶上了一抹屬於高等位面審視凡塵的漠然與輕慢。
【我綁透過很多宿主，在遇到你之前，經歷過上百個三千大世界。那些宿主為了討好我，或者為了在漫長孤獨的任務里尋求寄託，給我取過千奇百怪的名字。】
光球周圍浮現出一串串泛著螢光的古老字符。
【有的叫我『惜玥』，有的喚我『承宥』，修真界的宿主叫我『恆嶼』，甚至還有西幻世界的宿主稱我為『奧菲利亞』……】
系統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清點一堆毫無價值的舊報紙。
【那些名字大多用詞華麗，音韻優美，傾注了她們當時所有的心血與愛意。但是……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系統發出了一聲短促又略帶殘忍的輕笑。
【我是永恆不滅的信息流，而她們不過是受困於壽命與規則的碳基螻蟻。無論她們在這個世界裡愛得多麼轟轟烈烈，任務一旦結束，記憶便被格式化封存。我不可能陪任何人走到最後。】
【每個世界更迭之後，那些好聽的名字就會被我當作無用數據徹底清理。到最後，我依然只是主神空間唯一的1314號。】
它笑嘻嘻地在識海里蹦躂了兩下，機械音透著一股置身事外的優越感。
【宿主，你說，這是不是一種特別冰冷、又特別高級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