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伊?起得這般早呀,快,快過來坐下吃飯!」
傅老太太正坐在紅木圓桌的首位,滿頭銀絲梳理得一絲不苟。
一見柳泠伊從樓梯上裊裊婷婷地走下來,老太太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忙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來。
「傅奶奶,早上好。」
柳泠伊乖巧溫順地走上前。
步履極輕。
裙擺微曳,如水波徐徐漾開。
傅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渾濁的眼眸里滿是驚艷與毫不掩飾的讚賞。
只見柳泠伊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暗紋提花的真絲旗袍。
領口掐得極細。
一粒手工盤扣嚴絲合縫地扣在喉口,襯得那一截天鵝頸修長、白皙,恍若新剝的蔥根。
腰肢收得極緊。
纖腰之楚楚兮,迴風舞雪。
偏偏那胸脯與臀兒又生得極為飽滿,將薄薄一層料子撐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輕靈。
嫵媚。
嬌俏得宛如一枝含露初綻的白玉蘭。
傅老太太這輩子閱人無數,一雙眼睛毒辣得很。
她當初一見到回國後的柳泠伊,便一眼斷定這孩子生來就是穿旗袍的極品胚子。
旁人穿旗袍,身段若太豐腴則顯艷俗,若太乾癟又撐不起韻味。
唯獨柳泠伊。
骨相清貴,肌理生香。
她身上有種骨子裡透出來的舊式閨秀底蘊,偏偏那雙水光瀲灩的杏眼輕輕一瞥,又無端生出一股勾人魂魄的媚態。
清純與妖嬈。
矛盾。
卻又極致地融在這一副嬌軀之中。
「哎喲,真好看,真真是個畫裡走出來的妙人兒!」
傅老太太拉過柳泠伊細軟微涼的小手,拍了拍,越看越是打心底里喜歡。
「我就說我這眼光差不了!」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前兒個選料子的時候,老張還說這月白色太素,小姑娘壓不住容易顯寡淡。你瞧瞧,穿在我們小伊身上,哪有半點寡淡?這叫出水芙蓉,雅致到了骨子裡!」
柳泠伊被誇得雙頰微緋。
她靦腆地垂下眼帘,纖長濃密的鴉羽在眼瞼下投落一片扇形陰翳。
聲音細聲細氣,軟糯微甜。
「是奶奶挑的料子好,繡娘的手藝更是出神入化……伊伊很喜歡。」
「喜歡就好,以後奶奶讓人按季給你做!」
傅老太太慈愛地笑著,親自拿起公筷,從熱氣騰騰的青瓷蒸屜里夾了一隻晶瑩剔透的小籠灌湯包,穩穩放在了柳泠伊面前的骨瓷小碟中。
「來,嘗嘗這個。張師傅天不亮就起來熬的高湯,皮薄汁多,趁熱吃。」
「謝謝奶奶。」
柳泠伊雙手端起小碟,動作優雅從容。
她先是用小巧的銀筷在包子皮上輕輕戳開一個小口。
微微低下頭。
紅唇輕啟,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熱氣。
隨後極秀氣地啜飲了一小口鮮美滾燙的湯汁。
舌尖微卷。
唇瓣上沾了一點點亮晶晶的油光,嬌嫩欲滴。
湯汁入喉,濃郁醇厚。
小姑娘那雙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微微睜大,眸底迸發出一抹毫不掩飾的驚喜。
看著她這副嬌憨靈動的模樣,傅老太太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柳泠伊確實很驚喜。
在前世的大宅門裡,她未出嫁前只是個受盡冷眼的庶女,一日三餐多是殘羹冷炙。
後來費盡心機搶了姐夫、獨得盛寵,夫君固然將她寵上了天,日日山珍海味供著,可深宅貴婦的飲食規矩森嚴,極少能吃到民間那些煙火氣十足的風味小食。
而來到這個現代世界後,國外的吃食她吃不慣,唯獨傅老宅里的膳食,最合她的胃口。
傅老太太年紀大了,晨起腸胃弱,吃不了多少東西,平日裡最享受的便是看著小輩們圍在桌前吃飯的溫馨模樣。
老太太端著一杯熱茶,靜靜看著身旁小姑娘吃得香甜,不知不覺便出了神。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久遠的事情,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柳泠伊正小口咬著包子,冷不丁聽見老太太發笑,動作猛地一頓。
她下意識地放下了銀筷。
白瓷般的面頰騰地一下紅了個徹底,連小巧圓潤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層胭脂色。
她有些無措地攥緊了膝上的絲帕,低著頭,小聲道:
「奶奶……是不是伊伊吃相太貪嘴,惹您笑話了?」
「傻孩子,胡思亂想什麼呢!」
傅老太太見狀,心疼得不行,連忙伸手拉過她的小手拍了拍,溫聲安撫:
「哪是你吃相不好?我們小伊吃飯斯文又好看,奶奶看著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呢!」
老太太抿了一口熱茶,望著窗外蒼翠蔥鬱的庭院,眼神里浮現出幾分追憶與感慨。
「人老了,看著你穿這身衣裳,就總是忍不住想起年輕時候的那些舊事。」
「我年輕那會兒啊,也是個頂愛俏的性子,整天就琢磨著滿大街買各種各樣的好料子做旗袍。」
「那時候四九城裡繡活最好、手藝最頂尖的,全都是那些民間自幼苦練的女娘。」
「人長得水靈,手藝細緻入微,說話又軟又甜,那一針一線走得比機器還要平整,連繡一朵海棠花都能分出七八種漸變的絲線顏色來。」
說到這裡,傅老太太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眉宇間染上了一抹屬於老一輩傳統世家的不屑與鄙夷。
「可你瞧瞧這十幾二十年來……外頭那些風氣全變了。我前些日子聽老裁縫鋪的繡娘說,現在連那些五大三粗的男師傅,也個頂個地跑來搶著做什么女性高級定製、做改良旗袍。」
老太太冷哼了一聲,搖了搖頭:
「真真是天大的笑話!旗袍這東西,本就是最懂女子身段與心思的衣裳。那些男的能有姑娘們心細如髮?能懂得女子抬手投足間那點若隱若現的別出心裁與含蓄風骨?」
柳泠伊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在前世,閨閣女子的衣物繡品,向來由江南最頂尖的繡娘代代相傳。
那是浸透了女性細膩情感與千錘百鍊的女紅技藝。
針尖走線,藏的是脈脈春心。
傅老太太越說越來氣,言語間帶著幾分傲骨與譏諷。
「更可笑、更讓人瞧不起的是——那幫男匠人,在咱們自己這片地盤上,跟老祖宗傳下來的繡娘們比基本功、比針法,根本比不過,甚至連飯都吃不上!」
「於是他們轉頭就打包行李跑到國外去鍍了一層金,拿著老祖宗傳下去的剪裁手藝,在洋人堆里辦兩場秀,搖身一變成了什麼勞什子『國際頂尖服裝設計大師』、『時尚界先鋒領軍人』!」
「等回了國,仗著洋人的名頭大肆炒作,反倒把本土那些真正苦熬了一輩子手藝的老繡娘們給打壓得沒了名聲、斷了生意!」
「把好端端端莊大氣的國風旗袍,改得不倫不類、薄露透骨,簡直是數典忘祖!」
老太太這番話罵得極為辛辣直接。
柳泠伊咽下口中的點心,拿絲帕輕輕按了按唇角。
那雙澄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與通透,輕聲開口接道。
「奶奶說得極是。衣者,身之韻也。」
「旗袍之所以美,美在『內斂』與『含蓄』,美在以最規矩嚴整的剪裁,勾勒出最靈動曼妙的東方風骨。」
「一寸立領是一寸傲骨,半掩開衩是半掩春山。」
「如今那些所謂的國際大師,不過是借著東方的皮囊去迎合西方獵奇傲慢的審丑視角罷了。」
「丟了含蓄的魂,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堆砌,看似名聲顯赫,實則是空中樓閣,失了真正的根基與氣度。」
這番話一出,傅老太太整個人都愣住了。
老太太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女,眼底的讚賞與喜愛幾乎要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