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時是晚八點,肖衡剛推開門,一股濃郁的飯香順著縫隙溜出來。
清蒸甲魚。
他鼻子靈,有時在樓道里就能聞出晚飯菜色。
將外套脫下後,見崔金榮走出來,肖衡一臉漫不經心:「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您今天怎麼捨得買甲魚了?」
上次賀華年嘴饞,磨了奶奶兩天,最後也只換來一小盆沒燉爛的雞爪。
「你是狗鼻子啊。」
崔金榮奪過他手裡的外套掛好,又將他拉到旁邊叮囑:「我跟你說,今天是你譚叔自己過來的,想先看看你,你記住,等下一定要裝的像個好人,說話別那麼不著調。」
肖衡替自己伸冤:「我不像好人嗎?」
「你要是有個好人樣,人家程安安能見一面就要悔婚?」
崔金榮拿這事當笑話講,肖衡便當笑話聽:「她那是膽子小。」
「是是,膽子小沒見過壞人。」
「……」
四四方方的飯桌就擺在陽台,肖衡洗完手近前,譚青松正和肖岳嶙閒聊,一看到他就笑了。
「小肖回來了?」
帶著目的做客,譚青松臉上的笑容都和平時都不一樣。
肖衡應著,眼神從飯桌上掃過。
除了那道清蒸甲魚,還有文絲豆腐、水晶餚肉、油燜大蝦。全都是奶奶年輕時拿手,如今嫌費事不肯再做的菜。
可以啊,老太太來真的。
滿桌人唯獨賀華年不大樂呵,招呼外甥坐在自己旁邊,趁著彎腰拿酒的時候小聲警告:「娘親舅大,我可先說了,反正我不同意。」
真不知道老太太和姐夫是怎麼想的,放著好好的程宜不娶,相得哪門子親。
肖衡一邊回應著譚青松,一邊用拿筷子的手碰了下舅舅胳膊。
這事八字還沒一撇,鄰里之間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沒必要先把關係弄僵。
「沒有,我獨慣了。」
這是實話。
戀愛結婚實在麻煩,哪有單身自由,要是再攤上個嬌氣愛哭的……算了。
譚青松端詳著肖衡的表情,似乎從眉梢到嘴角沒一處是積極的,他識趣,沒再追問,只是後續話里話外的透露些關於自己女兒的信息。
崔金榮倒是熱情,跟著誇了幾句譚錦繡後,悄悄看向對面的孫子。
肖衡端著碗大口扒飯。
賀華年還幫他不停的夾菜,好像速度稍慢點外甥就會立刻餓死一樣。
這兩個沒心沒肺的。
怎奈肖岳嶙今天的話也少,一頓飯只有老太太在衝鋒陷陣,將譚青松送走後都快十點了。
門關上,崔金榮一記拖鞋摔向孫子:「你是餓死鬼托生的啊!」
全程不和譚青松主動說話就算了,還一碗飯接一碗飯沒完沒了的吃,把她的臉都丟盡了。
這招算是自傷一千,肖衡撐得不想說話,將碗摞好後送去廚房。
崔金榮被他氣得不輕,追過去罵:「我好不容易給你找到個合適的,你倒好,吃個飯把你嘴堵上了?」
準備刷碗的肖衡當著她的面打了個老大的哈欠,懶洋洋地笑:「您看呢?」
眼見老太太把掃帚抄起來,賀華年適時出現,一個靈活轉身攔住她。
「行了行了,都什麼年代了還包辦婚姻,等小衡有喜歡的女孩子自己就談了,您這不咸吃蘿蔔淡操心嘛。」
崔金榮眼一瞪,就知道他是內鬼。
「你少來這套,我還不知道你怎麼想的。」她順勢掃著地面,「看人家程安安有錢,想上趕著入贅是吧?」
「這……給程家入贅不好嗎?」
「好個屁!那是程文欽老糊塗了,換做是我,才不把寶貝孫女嫁給他!」
崔金榮回身指著肖衡:「今天的事就算了,明天譚錦繡回來,你哪也別去,拎點禮品去麵館找她,聽到沒有?」
肖衡一邊沖洗著碗碟上的泡沫,一邊故意曲解奶奶的意思:「找她可以,但人家譚錦繡能買嗎?」
崔金榮險些被孫子繞進去,生生氣笑了:「我讓你去送禮,誰讓你去推銷了?」
旁邊的賀華年沒等樂,老太太一瞥眼,火又燒到了他頭上。
「你也是,你還賴在我家幹啥?」
「……」賀華年攤手,「誰讓我姐當年改嫁不肯帶我,我不得跟著我姐夫啊?」
崔金榮掐著腰,看向沙發上默默抽菸的兒子,氣的直咬牙:「行啊,家裡一共四口人,我一個老寡婦,再加上你們三個死光棍,這日子是真他媽有盼頭啊!
「媽。」肖岳嶙為難道,「你別逼小衡了。」
他雖然不想再和程家搭上關係,卻未必願意讓兒子湊活婚姻大事。
知道老太太是想趁早斷了程宜爺爺的念頭,但俗話說得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收拾完廚房後,肖衡回到臥室躺著,剛好張秋寶發了微信給他。
[小衡哥,我明天不去了,你別等我了]
[出什麼事了?]
[沒事,帶我妹妹去複查,後天回去]
肖衡回了個OK。
可回復完,他凌眉緩緩縮緊,若有所思地盯著聊天記錄出神。
真沒想到。
程宜都哭抽抽了,居然還記著張秋寶的事。
雖說是舉手之勞吧,但能記得舉手,就已經勝過許多人了。
他難耐的咬了咬唇側的肉,拇指在屏幕上點戳半晌,最後鬼使神差地停在電話簿上方。
打電話道個謝?
程宜沒他的聯繫方式,可他卻可有程宜的號碼,還是程爺爺給的。
但是打電話是不是太正式了,張秋寶又不是他親兒子,他替那小子道哪門子謝。
-
錢嫂推開書房的門時,背牆的鐘表顯示著晚十點半,程宜還在寫總結報告。
她晚飯沒吃幾口,一個人悶頭在電腦前坐了三四個小時,錢嫂擔心她是身體不舒服,特地沖泡了蜂蜜水送過來。
「是不是白天中暑了?」
錢嫂用溫熱的掌心摸摸她額頭:「都快十一點了,剩下的明天再寫吧。」
「不著急,這報告要拿給姐姐看的。」
「那你先把蜂蜜水喝了。」
「好。」
中午的時候哭太多,程宜拿起熱乎乎的蜂蜜水低頭嘬著,濕熱的霧氣緩緩散開,勉強緩解了眼瞼的澀痛感。
蜂蜜甜膩,錢嫂每次都會在裡面切幾片新鮮的檸檬,調成她更喜歡的酸甜味。
不過程宜有個小毛病,吃飯喝水總喜歡剩一口,也就是老話講的丟福根。
今天倒是全喝光了。
錢嫂接過空碗,心裡直犯嘀咕。
自從在批發市場見過肖衡,程宜的情緒就時常不對,整日晃神,難不成是肖衡把她嚇到了?
要不找個大仙看看?
錢嫂把自己的想法一說,程宜眼睛都笑彎了,椅子一轉,抱著錢嫂溫暖的腰撒嬌。
「您怎麼還信這些?」
「你別不信,這東西有時候可靈。」
程宜笑完,將身體扭回去,軟白的指尖搭在機械鍵盤上。
「我沒事,您放心吧。」
錢嫂走後,她去了趟衛生間,回來時,發現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正亮著。
姜桐還沒睡嗎?
程宜探頭,的確是微信消息沒錯,但卻是那晚姍姍來遲的商家留言。
[張秋寶的事,謝謝你幫忙]
程宜猜到是肖衡。
她清秀的眉心擰成疙瘩,將手機息屏。
我用你謝?
何況還謝得這麼敷衍。
想到肖衡白天的話,程宜也沒心思再寫報告,將文件上傳到雲端後拿起手機回臥室了。
什麼嚇到她,分明是氣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