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四外開著窗,屋內的空氣卻在這句話之後逐漸凝固了。
「你和那女的見過了吧。」張秋寶愣愣地追問。
沒心沒肺也是一種天賦,肖衡拍拍張秋寶的腦袋,又生怕把他僅有的智商拍散了。
「咳咳……」
對面傳來咳嗽聲,肖衡抬眼。
涼薄的視線在悶頭不語的程宜身上短暫停留,然後才滑向被青芥末嗆出眼淚的姜桐。
但兩秒後,又倒退回剛才的位置。
程宜垂著頭,白皙的膝蓋上放著還沒吃完的外帶盒,筷尖左戳右戳,半天沒夾一個。
左側又道針扎般的目光,肖衡眼珠一動,發現姜桐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便沒再看程宜了。
「書架組裝好了嗎?」他問張秋寶。
「裝好了。」
肖衡沒廢話,起身大步走向書房。
書架長的奇形怪狀,他撿起地上的圖紙,懷疑張秋寶完全是在脫稿發揮。
門開著,客廳那邊安靜了好一陣兒,而後聽到一陣交錯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張秋寶的問詢。
「程程姐,你這就要走了嗎?」
「嗯,家裡有點事。」程宜的聲音微不可聞。
「那我送你吧。」
姜桐沒跟著下樓,電梯門合上,她殺氣騰騰的折回書房,劈頭蓋臉的質問。
「你什麼時候相的親?」
肖衡背對著她,漫不經心地腔調。
「跟你倆有關係嗎?」
他說的是你倆,不是你。
這說明肖衡明明看出來程宜的不對勁,卻偏要揣著明白裝糊塗,半個解釋都不肯給。
「安安臉皮薄,但姑奶奶我可不是好對付的。」姜桐語氣淬火,「她前腳和你求婚,你倒好,後腳就跑去相親,你到底幾個意思?」
「零個意思。」肖衡沒和她犟。
姜桐在心裡罵了句髒的,連珠炮似的。
「那女的叫什麼名字?」
「誰給你介紹的?」
「年齡多大?家住哪兒的?」
「有我們安安出身好嗎?」
「有她優秀有她漂亮有她有愛心嗎?」
姜桐說到最後恨不得踹飛他的腦袋,心裡懊悔不迭,早知道就不讓他倆見面了。
程宜那樣看的她心疼死了。
終於,肖衡拎起工具箱,側身瞥她:「問這麼清楚,做人口普查呢?」
「……」
瞧見回來的張秋寶,姜桐只得打住。
「桐桐姐。」張秋寶滿臉擔憂,「我看程程姐好像不太高興了,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雖然事情由他而起,但姜桐並未責備。
「沒事,估計是回去加班了。」
「那你這要沒別的事……」
話說半截,肖衡出現在書房門口。
他個子比張秋寶高半頭,背對著窗台投過來的光,臉上半分笑意沒有,掩在凌散碎發後的目光冰水一樣掠過兩人,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張秋寶被他看的瞬間消音。
「別忘了把工具箱拿上。」肖衡叮囑。
「啊……好。」
結款時,張秋寶念著程宜的好,堅持降一半的工錢,還是為了給肖衡的。
「一碼歸一碼。」姜桐最後付了全款。
將人送走後,她顧不上收拾衣物,瘋狂給程宜打電話,被掛了三四次後才接通。
蔣叔休息,程宜開了自己那輛寶馬M4,反光的霧絨粉車膜在等紅燈時格外矚目。
「安安,實在對不起,我真不知道肖衡都開始相親了。」姜桐很擔心她的情緒。
程宜並未怪她什麼。
本就是自己出爾反爾在先,肖衡另覓良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做人總不能太雙標。
「這個狗東西。」姜桐咬牙切齒地,「我問他他還不說,瞞的夠好的。」
程宜聞言,連苦笑都擠不出來。
「安安,對不起……我怕你難過。」
程宜抬頭摸摸額頭,在電話這頭輕聲:「真的沒有啦。」
其實聽到張秋寶的那句話,她第一反應有震驚,有失落,也有不忿,還不至於到難過這麼深刻的地步。
「你還嘴硬。」姜桐太了解她了。
可能最近真的有點中暑了。
怕姜桐擔心,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直到家門口才掛斷電話。
窩在沙發里不知睡了多久,下巴處有毛茸茸的東西輕輕蹭著,程宜迷茫地掀開眼睫,是錢嫂正躡手躡腳地給自己蓋毯子。
見吵醒了她,錢嫂放輕聲音:「再睡一會兒吧。」
夕陽光像柔水般滲進門廊,程宜輕輕搖頭,剛睡醒的嗓音又軟又啞。
「家裡有藿香正氣水嗎?」
「真中暑了?」
「好像是。」
客廳里的擺鐘滴答作響,遠處鳥架上的牡丹鸚鵡困得直點頭。程宜把自己裹在毯子裡,低頭抿嘬吸管,模樣乖得讓錢嫂眼神一軟。
程宜三歲起她就在程家做事,最知道這小丫頭怕苦:「我去給你拿塊冰糖。」
「不用了。」 程宜把空瓶遞過去。
沒等錢嫂再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
「出息了,都不嫌藥苦了。」
程宜嚇了一跳,瞬間清醒了大半。
回頭見程老爺子正窩坐在斜後方的腳踏上看書,她無奈極了:「爺爺,您坐那兒幹什麼?」
「我這不是怕打擾你睡覺嗎。」 老爺子從小矮腳踏上站起身,扶著腰嘆道,「真中暑了就請幾天假,別去公司硬撐。」
別墅這麼大,哪兒不能坐,程宜一眼就看穿他是在等自己醒:「您是有話想跟我說吧?」
老爺子翻書的手一頓,心說這丫頭哪是中暑,腦袋靈光得很。
「有,還是你和肖衡的事。」 他坦言。
好不容易平復的心湖又被狠狠砸進兩顆石子,程宜下意識攥緊手指,正猶豫要不要頂嘴,卻先聽見老爺子長長嘆了口氣。
「我看你倆的事,就算了吧。」
猝不及防的一句話。
程宜喉嚨一緊,殘留在舌根的苦味猛地翻上來,難受地捂住嘴。
「為什麼?」 她悶聲問。
上個月還巴不得他倆立刻領證,這會兒突然改主意,指不定藏著什麼貓膩。
「我前段時間去找肖衡他奶奶了。」老爺子頗為感慨地說,「真不愧是老肖明媒正娶的好媳婦啊,把我罵得是狗血噴頭。」
「……」什麼跟什麼啊。
程老爺子接著道:「我這兩天也想明白了,上趕著不是買賣,你倆的婚約,就取消吧。」
錢嫂一聽這話連忙看向程宜,可女孩兒的表情並沒有她預想的那麼輕鬆。
不過錢嫂還是替她鬆口氣:「要我說您早該想通了,這倆孩子就不是一路人,婚約取消,他肖衡愛娶誰娶誰,安安,你說是不是?」
程宜被她摟進懷裡,腦袋暈暈的,好半晌才擠出一句:「人家都開始相親了。」
錢嫂詫異:「他這就相親去了?」
沒等程宜點頭,對面慢悠悠的飄來兩個字。
「正常。」
「?」
程宜不解的看向爺爺:「什么正常?」
老爺子目不斜視,手指沾下鼻尖翻書頁,語氣平淡又扎心。
「就你這嬌氣樣兒,肖衡看不上你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