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腿終於熱好了,白梔子進廚房啃雞腿,奶奶就在一邊洗碗。
客廳里的熱鬧還在繼續,妹妹白丁香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賀肆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兩條腿晃來晃去,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賀肆沒有躲開,也沒有靠近,只是保持著微微往後靠的坐姿,偶爾接幾句話。
爸媽都對他噓寒問暖的,問東問西,一會兒是問要不要喝水,一會兒又是問要不要換個電視台,很溫馨的一家人,卻跟白梔子沒什麼關係。
白梔子把一盤雞腿骨頭倒掉,對奶奶說:
"奶奶,我先回去了,有時間再來看您。"
雖然帶了行李箱回家,但她覺得爸媽似乎並不歡迎她,與其在這裡待著,還不如直接走掉。
"回去?" 奶奶抬起頭,有些急了,"回哪兒去?你剛到家,連口水都沒好好喝,而且這麼晚了,小心外面不安全。"
"我訂了酒店," 白梔子說,"離這兒不遠。"
"你的房間我昨天就收拾出來了,被子都曬過了,你這丫頭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怎麼說走就走呢。"
"奶奶," 白梔子的聲音軟下來,"酒店已經訂好了,錢也付了,不住浪費。"
這是假話。
她根本沒訂酒店,打算出了小區再拿手機找附近的快捷賓館,但她不能讓奶奶知道。
等白梔子走出廚房的時候,賀肆突然抬起了頭,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個客廳碰了一下,白梔子先移開了。
"爸媽,我先走了。" 她沖餐桌那邊喊了一聲。
媽媽正在擦桌子,像是沒聽見。爸爸原本在跟賀肆說話,聞言抬了抬眼皮:
"隨你。"
妹妹過來拉住她的胳膊:"姐,你不住家裡啊?我都想好晚上要跟你擠一個被窩說悄悄話了。"
白梔子嘴角彎了一下,摸了摸妹妹的頭:"有時間再來陪你。"
"那好吧。" 她了噘嘴,又很快笑起來,"我送你到樓下!"
白梔子去拉自己的行李箱,突然聽見媽媽的聲音:
"賀肆啊,你今晚就別走了吧?來回開車要倆小時呢,家裡有地方住,我給你單獨收拾一間房出來就行。"
賀肆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彬彬有禮,客氣疏淡:"謝謝阿姨,不過明天一早有個會要開,還是回去比較方便。"
媽媽笑呵呵地接話,"你開了大半天的車過來,就住下吧,明早走也來得及,不差這一會兒。"
"對啊。" 白丁香的聲音摻進來,像是在撒嬌,"你就住嘛,我爸媽都讓你住了,你這麼晚回去我不放心。"
但賀肆已經走到了門口,彎腰換鞋,深藍色的西裝馬甲勾勒出他後背的線條,寬肩窄腰,他一站起來,她才發現他個子挺高的,快有一米九了吧... ...
說來真巧,他倆竟然要一起走。
賀肆突然轉身看著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我回去正好順路,可以送姐姐一程。"
白梔子微微一僵。
姐姐。
他又學著她家裡人喊她姐姐。
"你訂的酒店在哪個方向?" 他問,竟然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白梔子張了張嘴,她壓根還沒訂酒店,根本不知道在哪個方向,"我... ..."
"你走什麼走!" 這時奶奶從廚房追了出來,握住了白梔子的手,聲音帶了點哭腔, "好不容易等你回來,我想你想得睡不著,你就留下來,就當是陪陪我。"
奶奶是真的疼愛她,看著她的眼淚,白梔子心軟了下來:
"不走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奶奶,我今晚不走了,住家裡。"
奶奶抬起臉看她:"真的?"
"真的。" 白梔子反手握住奶奶的手,掌心貼著老人粗糙的皮膚,"我今晚哪兒也不去,就在家住,你別哭了,行嗎?"
她轉身去把行李箱拉起來,拖回客廳角落。
客廳里的氣氛慢慢鬆動了,賀肆站在門口,西裝西裝搭在臂彎里,手裡拿著車鑰匙,垂著眼,像在想什麼。
白梔子從他面前經過,去了趟衛生間。
水流嘩嘩的,她低頭用冷水撲了把臉,剛才看見奶奶哭,她也沒忍住哭了,鏡子裡的自己眼眶微紅,她抽了兩張紙巾按在臉上,把水漬吸乾。
等她再出來的時候,客廳里的局面已經變了。
賀肆把車鑰匙重新放進了褲兜里,又坐回了沙發上,"要麻煩叔叔阿姨了。"
他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但說出來的話和剛才完全不同,"我剛看了眼手機,明天那個會議推遲了,可以晚點走。今晚就歇一晚吧。"
"對對對!我就說嘛,開會哪有身體重要,開夜車多危險。丁香,你快幫賀肆收拾行李!"
白梔子無措的站在原地。
媽媽還在繼續說: "丁香,你晚上可不能跟賀肆一起睡,你是大閨女,知道不。"
話是這樣說,其實是白家人擔心賀肆對他們的家風不滿,故意在討好賀肆。
但賀肆沒做什麼反應,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目光越過白丁香,落在衛生間門口的白梔子身上。
她站在暗處,臉上的水還沒完全擦乾,幾縷黑髮黏在臉頰上,客廳的燈光照到她腳邊就停住了,她整個人像站在陰影里,一被他的目光籠罩,整個人就顫抖了一下。
為什麼,明明他是溫和的,但眼神總有些壓迫感。
"過來坐。" 他道。
白梔子倏地回神,連忙說自己要去洗澡,早點睡覺了。
她轉身進了浴室,反手把門關上。
門鎖"咔嗒"一聲,隔絕了大半客廳的聲響,她也稍微安心了一些,擰開水龍頭,讓水流的聲音填滿這個狹小的空間。
客廳里的說話聲隔著門板傳進來,斷斷續續的: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不懂禮貌。" 媽媽像是在替她道歉,"她一個人在國外待久了,你別介意。"
白梔子眼眶的紅還沒褪乾淨,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什麼情緒了。
"一進門也不怎麼叫人,吃了飯就要走。" 媽媽還在說,"從小就那樣,什麼都由著自己性子來,倔強得很。"
她知道爸媽為什麼不喜歡她,小時候,妹妹發高燒,他們覺得是她沒照顧好妹妹,妹妹才會失聰。
但這也不能怪她。
那個時候,爸媽都在工作,還是小學生的她一放學回來,就看到妹妹燒得臉頰通紅縮在被子裡,哇哇大哭。
家裡一窮二白,連個電話都沒有,她就去找鄰居,可鄰居也不在家。
妹妹說餓,她就用鍋煮麵,被燙傷了手也沒哭,只是把面吹涼了一口一口餵給妹妹吃。
但妹妹就是在那場高燒中燒壞了耳神經,從此就聽不見了,一直戴助聽器,加重了家庭負擔。
爸媽一直說是她的錯,把生活中所有不幸都怪在她身上。
給妹妹煮麵留下的那道疤後來慢慢淡了,但湊近看還是能看見一小片顏色略淺的皮膚。
不過沒有任何人在乎。
"所以我們也習慣了,她愛回來不回來,我們也不強求。"
白梔子關了水龍頭,浴室里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頭頂排氣扇嗡嗡轉動的聲響。她聽見媽媽的尾音落下去, "反正以後也不指望她了。"
然後是一個低沉的男聲。
賀肆。
他說得很輕,隔著一道門,她沒有聽清楚他說了些什麼。
但她也不好奇他說了什麼。
因為這個男人給人的感覺就是非常不舒服。
大概率也不是什麼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