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她慢慢轉過身,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賀肆半靠在床頭,眼睛眯著看她,像是還沒完全醒,又像是醒了很久,一直在看她。
「過來。」 他說。
她站在原地沒動。
他也沒催,就那麼看著她,沉默比催促更讓人窒息。
過了幾秒,她邁開步子,赤腳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回床邊,床墊陷下去的時候,她整個人都繃緊了,在他看不見的時候淌了滿臉的淚。
「你看我的手機做什麼,難道你覺得還有人能來救你。」 他說: "躺下。"
她躺下了,側著身,背對著他。
床很大,兩個人中間隔了快一臂的距離。
賀肆突然伸手過來,搭在她腰上,她整個人猛地一顫,但還是不由分說的被他攬進了懷裡。
「睡吧。」
臥室里安靜下來。
遠處海浪的聲音一層一層涌過來,白梔子看著眼前的窗簾,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一小時,她的身體一直繃著,聽著身後賀肆的呼吸,一點一點變長,變沉,慢慢平下來。
他睡著了。
她眼皮也開始發沉。
繃得太久,人會累,累到極點的時候,意識就開始模糊。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只知道再睜開眼的時候,窗簾上的月光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光。
很淡,灰濛濛的,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一點一點把布料染亮。
她盯著那道縫,腦子還沒完全清醒,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是車燈。
她猛地想起那條簡訊,羅雅看到了嗎?真的叫車來找她了嗎?
現在幾點了?她不敢轉頭去看床頭柜上的手機,怕動作太大,只是慢慢轉過頭,眼睛先看的是賀肆那側。
他側躺著,臉朝著她這邊,一隻手枕在頭下,另一隻手搭在被子上,呼吸又長又勻,胸膛微微起伏。睡得很沉。
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確認他沒有醒的跡象,輕輕把被子掀開一角,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往門口走。
手碰到門把手的時候,她手心全是汗,滑了一下,又握緊。
門把手動了,但門沒開。
她愣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還是沒開。
她低頭去看,門把手下 面有一個鎖孔,要用鑰匙才能開的,從裡面鎖住了。
是賀肆鎖的門,他把她鎖在裡面了。
她回頭去看床上,賀肆還躺在那兒,睡得很沉。鑰匙呢?鑰匙在哪兒?
這一次她顧不得地板響不響了,腳步快了一點,眼睛在房間裡掃。床頭櫃,梳妝檯,她蹲下去看床底,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她又去翻賀肆那側的床頭櫃抽屜,拉開的時候手在抖,裡面只有一盒煙、一個打火機、幾支筆,沒有鑰匙。
她站起來,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又擰了一下門,還是擰不動。
窗簾越來越亮了,金色的燈光從縫隙里透進來,她腦子裡亂成一團亂麻。
羅雅來了嗎?車在下面嗎?
窗簾很厚,她伸手掀開一角,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眯起眼。她往外看。
樓下,那棵棕櫚樹旁邊,停著一輛車,車頂上有計程車的標誌,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淺色的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正仰著頭往上看。
正是羅雅。
白梔子整個人都定住了。
羅雅真的來了。
她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見白梔子連忙揮了揮手,想喊,又不敢,只能用口型叫她。下來。快下來。
她看著窗外,這裡是二樓,不高。
下面是草地,再過去是車道。
她跳下去,可能會摔傷,但摔不死,總比留在這裡好。
她抓住窗框,用力往上推,卡了一下,她使勁一推,開了,風一下子灌進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吹得她頭髮亂飛。
她踩上窗台,手扒著窗框,半個身子探出去。
樓下羅雅的臉一下子白了,張嘴喊了一句什麼,聲音被風撕碎了,聽不清,似是讓她換個安全一點的方式。
白梔子沒管,她把另一條腿也邁上來,整個人蹲在窗台上,手抓著窗框,往下看,草地就在下面,不遠,但看著還是有點暈。
她深吸一口氣。
「你又在幹什麼。」
身後傳來賀肆的聲音。低沉的,帶著剛醒的沙啞。
她整個人僵住了,她聽見床墊響,他在朝她走過來。
「白梔子。」 他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她熟悉的、壓著怒氣的平靜,「下來。」
「我讓你下來。」 賀肆又近了一步,聲音里那點平靜開始裂了,「你聽到沒有。」
她攥緊了窗框,指節發白。
「你別過來。」她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再過來我就跳了。」
「白梔子,你下來,我們好好說。」
「沒什麼好說的。」 她轉回頭,看著樓下,「賀肆,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一天都不可能。」
她鬆了手。
身體往下墜的那一瞬間,她聽見身後賀肆發出一聲幾乎撕裂的吼叫:「白梔子——!」
然後就是風,風灌進耳朵,灌進鼻子,灌進嘴裡,她看見草地朝她靠近,看見羅雅朝她跑過來,然後——
砰。
左腿先著地,一陣劇痛從腳踝竄上來,竄到膝蓋,竄到大腿根,她疼得眼前一黑,整個人在草地上滾了一圈,停下來的時候側躺著,臉貼著草,嘴裡全是土腥味。
「梔子!梔子!」 羅雅撲過來,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拽,「你快起來!快起來!」
她疼得說不出話,左腿動不了,只能靠羅雅拖著。
羅雅把她半拉半抱地弄起來,踉踉蹌蹌往車那邊跑,車門開著,羅雅把她塞進后座,自己跟著鑽進去,砰地關上門。
「開車!快開車!」 羅雅衝著司機喊,聲音都劈了。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被這陣仗嚇得不輕,一腳油門踩下去,車躥出去。
白梔子躺在羅雅懷裡,左腿疼得她整個人都在抖,冷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把頭髮黏在臉上。她抓著羅雅的胳膊,手指掐進肉里,嘴裡含含糊糊地說:
「走……快走……」
車上了路,柏油路面,輪胎碾過去嗡嗡響。
羅雅抱著她,一隻手按著她的腿,一隻手摸著她的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沒事了沒事了,我們走了,我們走了。」
白梔子沒說話,她把臉埋在羅雅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
左腿的疼一陣一陣湧上來,疼得她眼前發花,可她不敢鬆手,不敢閉眼,她知道還沒完。
果然。
沒開出多遠,羅雅突然回頭看了一眼後窗,整個人僵住了。
「他……他跟來了。」
白梔子猛地睜開眼,掙扎著要坐起來。
羅雅按住她,自己回頭看,後面那輛黑色的車,飛快地逼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車頭幾乎要貼上計程車的尾巴。
「師傅!師傅你開快點!」 羅雅喊。
司機也看見了後視鏡里那輛車,臉色變了,一腳油門踩到底。計程車猛地往前躥,可那輛黑車跟得更緊,引擎的轟鳴聲從後面傳過來,越來越大。
砰。
車尾被撞了一下,整個車猛地往前一衝。
白梔子被甩得撞上前排座椅,左腿磕在車門上,疼得她叫出聲來。
羅雅死死抱住她,回頭去看,那輛黑車又逼上來了,車頭對準計程車的側後方,像是要把它撞下路。
「他瘋了!」
司機吼了一聲,猛打方向盤。
計程車往左一偏,黑車擦著車身衝過去,輪胎在柏油路上劃出刺耳的尖嘯。
白梔子聽見外面賀肆的聲音,從車窗外面傳進來,嘶啞的,崩潰的,像是從喉嚨里撕出來的:
「別離開我——!白梔子你別離開我——!」
那聲音被風撕碎了,又被引擎聲蓋過去,她縮在羅雅懷裡,整個人抖得像一片葉子,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混著臉上的土和汗,糊成一片。
她抓著羅雅的胳膊,指甲掐進去,嘴裡反反覆覆地說:「走……走……別停……」
計程車在柏油路上瘋了一樣往前沖,輪胎碾過路面的接縫,車身一下一下地彈跳,白梔子被顛得整個人撞在車門上,左腿疼得像有人在她傷處來回碾。
她咬著牙,嘴唇都咬破了,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羅雅死死抱著她,一條胳膊箍在她背上,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腿,聲音已經喊啞了:「師傅,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司機滿臉是汗,方向盤攥得發白,眼睛盯著後視鏡,那輛黑色的車死死黏在後面,車燈打得刺眼,把計程車整個籠在一片慘白的光里。
「這人是不是瘋了!」 司機罵了一聲,猛地把方向盤往右一打,黑車擦著車身衝過去,兩輛車幾乎貼在一起,金屬摩擦的尖嘯聲扎進耳朵里,白梔子渾身一抖,指甲掐進胳膊,掐出了血印。
砰。
又是一下,車尾被頂了,整個車往前躥,白梔子的頭磕上前排座椅的靠背,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不要離開我!」
那聲音從後面追上來,穿過車窗的縫隙,鑽進她耳朵里,嘶啞的,崩潰的,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執拗。
「白梔子!你答應過我的,別離開我!」
眼淚糊了滿臉,她什麼都看不清了,聽見那聲音一遍一遍地喊,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賀肆已經從車裡伸出手來,要把她抓回去。
「完蛋了,完蛋了……」 羅雅抱著她,聲音也在抖,可手沒松,「師傅你往市區開!往人多的地方開!」
司機被提醒了,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從岔路口衝出去,拐上了大路。前面遠遠的,能看到路燈和車燈連成一片,亮堂堂的,那是市區的方向。
黑車跟了上來,車頭幾乎貼著計程車的側門,賀肆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飛,眼睛瞪得通紅,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生生撕碎。
他沖這邊喊,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可每一個字都砸在白梔子耳朵里:
「你跑不掉的!你跑到哪兒我都能找到你!」
他猛地一打方向盤,黑車朝計程車撞過來,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見,魂都嚇飛了,一腳剎車踩下去,又猛打方向,計程車在路上擰了個S形。
突然,周邊傳來了喇叭聲聲,尖銳的,連續的,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白梔子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見前面有警燈在閃,紅藍交替,把整條路照得一亮一暗。
交警。是交警。
「師傅!師傅前面有交警!」 羅雅喊。
司機也看見了,整個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油門踩到底,計程車猛地往前沖,衝到警燈跟前,一個急剎停下來,輪胎冒出一股焦味。
後面的黑車沒料到這一下,賀肆猛打方向盤想繞開,可交警已經圍上來了,兩輛警用摩托一左一右逼過去,警燈閃著,哨子吹得刺耳。
黑車被逼到了路邊,賀肆推開車門下來,眼睛赤紅。
「白梔子!」 他沖這邊喊,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清,那股瘋勁還在,「你下來!你給我下來!老子腿都給你打斷」
白梔子縮在羅雅懷裡,整個人抖成一團,她看見賀肆被交警攔住,看見他掙扎著要往這邊沖,好幾個交警一起上去才把他按住。
他那雙眼睛隔著十米死死盯著這輛車,盯著她,像是要把她從車裡生生拽出去。
「走……走……」 她抓著羅雅的胳膊,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我們……快走……」
交警在盤問司機,羅雅趕緊推開車門,把白梔子從另一邊拖下去。白梔子左腿一沾地就疼得差點跪下去,羅雅死死架著她,幾乎是拖著她往路邊跑。
後面賀肆的聲音還在追,被交警按住了還在喊,一聲一聲的,從喉嚨里撕出來:
「白梔子!」
她不敢回頭,拖著一隻幾乎斷了的腿,被羅雅半扶半架著,鑽進路邊一條小巷。
巷子窄,黑,地上是濕的,踩上去滑,她腳下一軟,整個人往下栽,羅雅一把撈住她,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不行了……跑不動了…… 」羅雅喘著氣,臉上全是汗,頭髮黏在額頭上,「你怎麼樣?腿怎麼樣?我們先去醫院吧。」
白梔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褲腿下面已經腫起來了,腳踝那一圈青紫,膝蓋也歪了一點,她動了一下,疼得鑽心,可她咬著牙,搖了搖頭。
「不去醫院。」 她說。
羅雅愣了:「你說什麼?」
「不去醫院。」 白梔子抬起頭,「醫院他會找到的,羅雅,我要走,出國,現在就走,一刻都不能耽誤。」
羅雅認識白梔子很多年了,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你幫我,你幫我走,再不走,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羅雅眼睛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好,走,我們現在就走。」
她把白梔子從地上架起來,兩個人一瘸一拐地出了巷子。
到了機場,羅雅扶著她,她幾乎是拖著那條腿往前挪,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可她一步都沒停。羅雅去櫃檯買票,最近的航班。
白梔子臨時辦了一些證件,安檢員看了看她的腿:「需要輪椅嗎?」
「謝謝。」 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上了飛機,羅雅扶著她坐下,給她系好安全帶,白梔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頭髮濕透了,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左腿伸在過道里,腫得睡褲都繃緊了,可她顧不上,她只是閉著眼,聽著機艙里的廣播,還有與賀肆無關的陌生人的說話聲。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她睜開了眼,偏頭看了看窗外。
跑道在燈光下延伸出去,遠遠的,能看見航站樓的輪廓,能看見那些來來往往的車,她盯著外面,激動的哭了起來,羅雅在旁邊握住了她的手。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可她知道,賀肆不會就這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