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肆站在那間被砸得狼藉的公寓中央,胸口劇烈起伏著。
空氣里瀰漫著瓷器碎裂後細微的粉塵味,還有花盆裡潮濕泥土的氣息,混雜著某種他不想承認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味道。
他的目光掃過這間屋子,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一個事實——她在這裡生活過,和另一個男人。
他忽然動了,腳步很重,踩過地上的碎瓷片,發出嘎吱的聲響,穿過客廳,推開臥室的門。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臥室很小,甚至還沒有他一輛豪車的空間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扇窗,還有靠牆立著的一個衣櫃。衣櫃是便宜的複合板材質,門板上的鐵皮已經起了邊。
和這間公寓一樣,透著一股被歲月和生活磨損過的侷促。
賀肆站在衣櫃前,伸手拉開了門,裡面的衣服不多,掛得也不算整齊,棉質的襯衫、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顏色都是灰撲撲的,沒什麼亮眼的東西。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衣服上,卻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一件一件地看過去,目光仔細得近乎貪婪。
她走得很急。
有幾件衣服的衣架掛反了,還有一件襯衫的袖子卷在另一件衣服裡面,被匆忙扯下來時帶倒了旁邊的衣架。
衣櫃底層的抽屜半開著,裡面疊著的貼身衣物也少了一部分,剩下的幾件散亂地堆著,像是被人隨手翻過。
賀肆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件粉色襯衫。
棉布的,洗得很軟,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細微的毛邊,他把襯衫湊到鼻尖,閉了閉眼。
有她的味道。
淡淡的,混著洗衣液和某種屬於她自己的體味,乾淨,溫暖、他記得這個味道,記得她在他懷裡時這個味道如何從她的頸窩、她的發間、她皮膚上滲出來。
可那時候他從來沒認真聞過,因為他覺得她跑不掉,他有的是時間。
他錯了。
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賀肆把那件襯衫疊好,搭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後又伸手去拿下一件,每一件衣服他都要看一眼,摸一下,有的還湊到鼻尖聞一聞,然後才疊好放在臂彎里。
「賀先生啊。」
司機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小心翼翼的。
賀肆沒回頭,只從喉嚨里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正蹲下身,拉開衣櫃下面的抽屜,把裡面散亂的內衣和內褲一件一件拿出來疊好。
他的手指碰到那些蕾絲和棉布的邊緣時,動作頓了頓,然後若無其事地收攏,放在襯衫上面。
司機站在門口,目光不經意地往裡面探了一下,正好看見賀肆把一件黑色的、輕薄的內衣疊好放在臂彎里的襯衫上。
他連忙收回視線,後背冒了一層冷汗,生怕下一秒賀肆就會轉過身來,用那種平靜得可怕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問一句「你看到了什麼」。
還好賀肆沒有回頭,站起來,臂彎里已經堆了滿滿一摞,全是白梔子的衣服。
他轉身,從司機身邊走過,步子不急不緩,抬頭環顧了一圈這個被自己砸得面目全非的屋子。
「把那個男人的衣服,全扔了。」
司機愣了一下,隨即連忙點頭:「是,先生。」
賀肆邁開步子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住了,他微微偏過頭,側臉的線條被走廊里那盞慘白的燈照得格外冷硬,下頜線繃得很緊,似乎還是不解恨。
「跟我助理說一聲,」 他低聲道,「這棟樓我要買下來。」
司機應了一聲。
「到時候,一磚一瓦,全都給我推掉。」
司機說知道了,他下了樓,倫敦陰冷潮濕的風迎面吹來,裹著街邊樹木新冒出來的青澀氣味。
賀肆站在路邊,仰頭看了一眼那棟灰撲撲的四層公寓樓,四樓的窗戶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記得,他剛才在樓上時,從那個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街角那棵剛抽了新芽的梧桐樹,還能看到一條窄窄的、被兩側建築擠得只剩一線天的天空。
白梔子就站在這扇窗前,也看過這些。
她在這間屋子裡做飯、喝茶、畫畫,和一個男人過著那種他做夢都想要的、平淡到幾乎無聊的溫馨生活。
賀肆攥著臂彎里那些衣服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嫉妒得發狂。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關上,把外面的風聲和街上的嘈雜全隔在外面,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送風聲,和真皮座椅被壓下去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他把白梔子的衣服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整整齊齊地摞好,然後靠進椅背,從口袋裡摸出煙,重新叼在嘴裡。
自從她不在身邊,他的菸癮就變大了,因為實在沒辦法應對這種鋪天蓋地的焦灼感。
司機也上了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發動了車子,卻沒敢開,畢竟賀肆還沒說要走。
後視鏡里,賀肆靠在座椅上,目光透過車窗望著那棟公寓樓的四樓,臉上沒什麼表情,車子就這麼停在路邊,發動機怠速運轉著,發出低沉的嗡鳴。
這裡畢竟是白梔子待過的地方,她呼吸過的空氣,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捨不得走。
過了很久,賀肆才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再等會兒。」
司機應了一聲,熄了火,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賀肆就那麼坐著,叼著煙,看著那扇窗戶,風從車窗的縫隙里滲進來一點,帶著倫敦特有的潮濕和陰冷,吹在他臉上,他沒動,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這裡是她待過的地方,就算沒見到她的人,他也很高興。
他甚至能想像到她從鐵門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個裝菜的塑膠袋,低著頭,頭髮垂下來擋住半邊臉,腳步匆匆地往街角走。
可她身邊一定還走著一個人。
那個男人。該死的夏渢。
賀肆閉了閉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手裡,煙已經被咬得不成樣子了,菸絲從裂口處漏出來一點,沾在他指腹上: "我到底哪裡比不上他。"
司機連忙說,您當然比他好。
沉默一陣,賀肆手下其他人來了,一輛黑色法拉利從後面開過來,停在勞斯萊斯旁邊。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快步走到勞斯萊斯后座,彎下腰,隔著車窗把紙袋遞進來。
「先生,您先把衣服裝起來吧,免得弄髒了。」
賀肆接過來,把紙袋放在腿上,然後伸手去拿旁邊座位上那摞衣服。
他一件一件地往袋子裡裝,襯衫、開衫、牛仔褲、襪子,最後是那幾件疊好的貼身衣物,每一件都整整齊齊地放進袋子裡。
助理站在車門外,彎著腰,「我來幫您拿吧。」
「不用。」 賀肆頭也沒抬,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袋子裡,然後把紙袋的口攏了攏,放在自己腿上,雙手護著。
助理看著他,又嘆了口氣,很小聲地,幾乎聽不見。
心想,生氣歸生氣,把人家的屋子砸了個稀爛,可轉頭連一件衣服都捨不得讓別人碰。
他跟著賀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他對什麼人這麼上心過。
「對了,移民局那邊,」 助理直起身,「已經打過招呼了,她現在的名字是葉蓮,證件都在系統里標了記,出境、入住、就醫、開戶,只要用到身份的地方,都會觸發提醒。」
賀肆沒說話,手指在紙袋邊緣來回摩挲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助理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便轉身回了自己的車。
勞斯萊斯重新發動,緩緩駛離了那條窄街。
賀肆靠在座椅上,抱著那個紙袋,目光落在車窗外,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那棟灰撲撲的公寓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街角的建築擋住,徹底看不見了。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裡的紙袋。
紙袋是普通的牛皮紙色,上面什麼都沒有,可裡面裝著的每一件衣服,都帶著她的味道、她的痕跡、她的生活,他攥著紙袋的手緊了緊,知道這點東西,也緩解不了他的痛苦。
他等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