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非但沒有避開,反而沖他嫣然一笑,那笑容竟帶著三分魅惑,與她平日的反差極大。
「陛下,政務雖忙,也要記得歇息。」
晏楚幾乎是倉促地移開目光,離開了康壽宮。
看著晏楚的背影,安臨昭收起笑容,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恨意。
她注意到了,方才他看向她時,那雙眼睛裡的驚訝與探究。
從前他看她,要麼是例行公事地掃一眼,要麼是不耐煩地皺著眉,要麼是乾脆不看。
而現在,換做是誰,都會困惑。
從前那個滿口規矩,動輒引經據典勸諫他的安臨昭,忽然不勸了。
從前那個受了委屈會哭訴,會向太后告狀的安臨昭,忽然不哭了。
她那時候想,要是有一天,他能認認真真地看她一眼,就好了。
現在他終於看了,可惜,她早已不需要了。
這一世,姑奶奶陪你好好玩。
安臨昭知道這個趙美人有點小聰明,仗著晏楚的寵愛,又有淑妃戚瑤做靠山,沒把她這位皇后放在眼裡,一個月的禁足結束以後,她定然會想辦法復寵,留著她是個隱患,要想辦法除掉。
「阿昭,你今日變了……」太后凝眸望著她,「不,不是變了,是又做回自己了,我剛才看見了,沒出閣前的你……」
安臨昭抬眸一笑,眉眼間儘是當年安家嫡女的鋒芒:「姑母,安家的女兒,沒有任人欺負的道理。」
太后雙眸含淚,伸手拍了拍安臨昭的手背。
「這就對了,我正好囑咐你,也該給琮兒物色一位先生了。畢竟是皇帝的嫡子。」
「姑母放心,我都會安排妥當。」安臨昭答道。
是啊,她還有更重要的事,她要去見她的琮兒。這麼想著,安臨昭行禮告辭,加快了回去的腳步。
鳳儀宮的宮人見皇后歸來,紛紛屏息行禮,大氣不敢出。
前世自己那庶出的好妹妹安臨舒,沒少在琮兒面前說些挑撥離間的話,還說她比自己這個母親更愛他,琮兒便更加親近安臨舒。
殿內傳來孩童稚嫩卻緊繃的讀書聲,一字一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琮兒,她的琮兒……
安臨昭的心痛得快要窒息。她放輕腳步,走到書房門口。
五歲半的晏琮穿著皇子常服,背對著門口,挺直著脊樑,正捧著一本比他手掌大出許多的書卷,極其認真地誦讀。
他的小太監福安在一旁陪著,眼尖地看到了皇后,嚇得立刻要跪拜。
安臨昭抬手制止了他。
就在這時,她看到琮兒的小手悄悄從書下摸出一塊小小的糕點,飛快地想要塞進嘴裡。
他顯然是背書背得餓了。
這糕點是安臨舒做給琮兒的,以往她只當姐妹情深,她愛護琮兒,殊不知她的真正目的是要琮兒和自己這個生母離心。
若在以往,安臨昭必定會沉下臉,立即上前,嚴厲訓誡他「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勤學之時豈可貪圖口腹之慾」「行止不端,如何克己復禮」。
小傢伙似乎心有所感,怯生生地回過頭,果然看見母親站在門口。
他嚇得小臉一白,手裡的糕點「啪嗒」掉在地上。
他站起來,小手緊張地揪著衣角,垂下頭:「母后,兒臣錯了,兒臣不該,不該在讀書時偷食……」
乳母張氏趕忙上前,急著辯解:「皇后娘娘恕罪,是奴婢沒看管好殿下,殿下只是早膳未曾用飽,正好安婕妤來看他的時候,帶了些糕點……」
「你們都下去吧。」
待人走後,安臨昭一步步走向那小小的身影。
她看著兒子嚇得發白的小臉,蹲下身,在琮兒吃驚的目光中,將他緊緊地摟進懷裡。
上一世,琮兒和自己並不親近,現在想來,應該是自己將他越推越遠的。
「琮兒……」她的聲音哽咽,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琮兒沒錯,是母后錯了,是母后大錯特錯……」
是她錯了,錯得離譜。
她竟用那些冰冷的教條束縛了他的一生,將他教成一個只知道忠君愛國,最後被君父親手推去送死的傻子。
晏琮完全僵住了,母后從未這樣抱過他,更從未這樣哭過。他也伸出小手,輕輕抓住了母親的鳳袍衣襟。
「母后,不哭……」他小聲地安慰。
安臨昭調整了一下情緒,她鬆開兒子,用絲帕仔細擦去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點心碎屑,又擦乾自己的眼淚,轉身叫進福安。
小太監福安連忙進來:「奴才在。」
「找些有趣的山水輿志,地方風俗雜記來,要圖畫多的,讓琮兒也看看宮牆外的天下是什麼樣子。」
福安連忙應下:「是」
安臨昭溫柔地拉起了兒子有些躲閃的小手。
琮兒的手指在她手裡顯得有些僵硬,不像記憶中依偎在安臨舒懷裡時那般自然放鬆。
安臨昭牽著他的手,走到書案旁,看著他依然有些拘謹的側臉,知道自己操之過急了。
她鬆開手,沒有繼續過於親昵的舉動,轉而替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略顯凌亂的書卷:「今日便讀到這裡吧。福安,帶殿下去用些點心。」
「是。」福安連忙應道。
晏琮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兒臣告退。」
安臨昭站在原地,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她知道,路還很長。但既然重來一次,她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奪走屬於她的骨肉親情。
安臨舒靠著那點虛假的溫情和刻意的挑撥得來的親近,她遲早會連本帶利地討回。
這時,身旁的弄玉輕聲稟報導:「娘娘,宮裡都在傳,賢妃娘娘想請大公子教授大皇子讀書。」
她想了想說:「娘娘與大公子姐弟情深,大公子自然只會教咱們二皇子。」
安臨昭帶著弄玉往暖閣深處走了幾步。
「給琮兒請先生的事,我心中早有計較,眼下倒不急。」
她看向弄玉,弄玉對她十分忠心,人也極為聰慧,上一世她的結局想必也不會太好,這一世,
她不僅要護住琮兒,也要讓真心待她的人,有個好結局。
「這幾日看琮兒的字,倒有些長進了,你的祖父歐陽先生乃我朝書法泰斗,一手『毓體』清峻挺拔,風骨天成。」
安臨昭溫聲道,「你自幼得他親授,平日要好好教導琮兒書法,他該學的,不只是端正的筆畫,更是寫字時的那份靜氣、那份專注,和筆墨間流露的筋骨。」
「奴婢定當盡心竭力。」
「嗯,眼下,還有個讓我掛心的事。」安臨昭緩緩道。
弄玉立刻領會:「娘娘是指趙美人?她被禁足一個月,出來以後,怕是不會善罷甘休,定要尋機報復。」
「是啊,」安臨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不過是個蠢鈍的棋子,仗著些許姿色和幾句甜言蜜語罷了。真正給她撐腰,讓她有膽量屢次挑釁中宮的,除了陛下,還有長春宮那位。」
弄玉點頭:「是,還不是仗著淑妃娘娘,簡直狗仗人勢。」
「既然戚瑤喜歡給她撐腰,那就讓戚瑤親自送她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