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的,是啊,誰當年不是真心的呢?
只是後來,人心就變了。
安臨昭一直覺得,杜玉蘭很像一個人,像誰呢?
她想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像程玥兒。
那時人人都說,程家姑娘生得好,性子也好,將來是要做太子妃的。
杜玉蘭這些年,怕是把自己活成了程玥兒的影子。
可她自己知道嗎?
「那杜玉蘭靠著程姑娘的餘蔭得了進宮的機會,」弄玉低聲道,「處處以『程姑娘密友』自居,在陛下面前討巧賣乖。如今更是……」
安臨昭接過話,「她這些年做的那些事,挑撥離間、搬弄是非、到處煽風點火,你以為她是為了什麼?她只是想被人看見而已。且看她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弄玉又道:「娘娘,還有一事。昨日戚太傅進宮敘舊。不知二人具體說了什麼,今日一早,陛下就派人去凝霜閣給戚充媛量體裁衣製作禮服,說是讓她在過些日子的中秋宴上穿的。奴婢有些擔心。」
安臨昭挑了挑眉:「哦?擔心她借著太傅的光,東山再起?」
弄玉點頭:「陛下此舉,分明是顧念太傅,有意在佳節給戚家留些體面。若她在宴會上得了機會,只怕……」
安臨昭卻笑了:「你明日派人去太醫院,請周太醫跑一趟綴霞宮,給二公主請個平安脈。你同去告訴林昭儀,若嫵兒身體已無大礙,中秋家宴本該一家團圓,讓她帶著嫵兒一同出席,也熱鬧熱鬧。」
弄玉問道:「娘娘是想……讓戚充媛在宴會上見到小公主?」
安臨昭唇邊的笑意深了些:「本宮體恤她思女心切,讓她遠遠看一眼親生骨肉,全了她一份念想,有何不可?」
弄玉立刻會意:「是,奴婢明白了。娘娘仁善,體恤宮嬪,奴婢明日就去辦。
安臨昭躺到床上,指尖無意識地描畫著錦被上的纏枝蓮紋。
她心想:戚太傅的面子,晏楚要給,她不會明著阻攔。
但這體面能給到什麼程度,宴會之上是母慈女孝的溫馨場面,還是咫尺天涯的誅心之局,可就由不得戚瑤,更由不得那位太傅大人了。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琮兒剛結束騎射課,小臉上還掛著汗珠,安臨昭正拿著溫熱的軟巾替他擦拭,母子倆靠得極近,低聲說著方才馬場上的趣事,氣氛溫馨和樂。
就在這時,殿外通傳,安婕妤到了。
「讓她進來吧。」安臨昭說道,琮兒懂事的退到一旁站下。
安臨舒穿著一身藕荷色宮裝,手裡還提著一個精巧的雙層紅木食盒。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安臨舒姿態優美地行禮,目光卻已落在一旁的琮兒身上,「看這一頭汗,定是累了。」
她說著,上前兩步,取出一方繡著蘭草的絲帕,帶著親昵的口吻道:「姨母給你擦擦……」 手便伸向琮兒。
琮兒笑著抬起臉,讓安臨舒擦乾了臉上的汗。
安臨昭和弄玉對視了一眼,弄玉皺著眉剛要說什麼,安臨昭朝她擺了擺手。
安臨舒收回手,順勢打開了食盒,頓時一股甜香混合著奶香飄散出來。
「姨母想著琮兒今日有騎射課,定是耗神費力,特意讓小廚房做了你最愛的牛乳糕和棗泥酥,還都是溫熱的。」她將點心取出,擺在桌子上,聲音越發柔和,「琮兒快嘗嘗,看姨母的手藝有沒有退步?你小時候,可是最愛纏著姨母做這些呢。」
琮兒的目光落在那點心上,確實是他喜歡的口味。他站在那裡,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母親。
安臨昭將軟巾交給身後的宮女,點了點頭。
安臨舒已將一塊牛乳糕用銀簽子叉起,笑盈盈地遞到琮兒面前:「來,琮兒,嘗嘗。」
琮兒先是規規矩矩地對著安臨舒行了一禮:「謝謝姨母。」
然後,他伸出小手,接過了銀簽子,並沒有立刻吃,他轉過身,看向安臨昭:
「母后先吃。」
安臨昭愣住了。她設想過琮兒或許會因自己的改變而不再那麼畏懼疏遠,或許會願意多與她分享些趣事,甚至……或許會在安臨舒面前,稍微偏向自己一點。但她絕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景!
安臨舒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二舅舅說,有好東西,要先給最親的人。母后生我養我,最為辛勞,自然是琮兒最最親近的人。理當母后先嘗。」
安臨昭眼眶發熱,她接過琮兒手裡的點心,咬了一口,然後她將那塊自己咬了一口的糕點,自然地遞到了琮兒嘴邊:「母后嘗過了,很甜,琮兒也吃。」
琮兒笑眯眯地張開嘴,就著母親的手,將那半塊點心吃了進去,細細咀嚼,然後用力點頭:「嗯,甜,和母后一起吃,更甜!」
而一旁的安臨舒,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安臨昭!安臨硯!他們一定是故意的!安臨舒心中恨意翻湧,臉上那甜膩的笑容早已維持不住。
安臨昭仿佛才注意到安臨舒還站在那裡,她笑道:「妹妹的手藝確實不錯,琮兒很喜歡。你有心了。」
安臨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只要琮兒喜歡就好……妹妹,妹妹宮裡還有些事,就不打擾長姐和琮兒了,妹妹告退。」
安臨昭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兒子帶來的巨大驚喜與溫暖之中。她輕輕攬過琮兒的肩膀,母子倆頭挨著頭,分享著同一碟點心,低聲說著悄悄話。
琮兒和安臨昭一起吃了幾塊點心,才心滿意足地被福安領著,去書房溫習功課了。
「娘娘,」弄玉為她換上一盞新沏的熱茶,低聲道,「安婕妤方才出去時,臉色很不好看。怕是……」
「怕是什麼?」安臨昭接過茶盞。
弄玉皺眉:「奴婢是擔心,她不肯罷休,又會生出些事端來。」
「她自然不會罷休。」安臨昭喝了一口茶,「必定要想方設法,重新籠絡琮兒,或者給本宮製造些麻煩。」
她放下茶盞。
「就讓她不甘心好了。就讓她去絞盡腦汁地想對策。我倒要看看,她能拿出什麼新花樣。」
安臨舒越是上躥下跳,越是顯得她心虛氣短,那種跳樑小丑一樣的不甘與掙扎,在安臨昭看來,不過是一段略帶滑稽的插曲。
「對了,」安臨昭收回目光,看向弄玉,「前年內務府清點庫房,是不是從南邊貢品里清出一批奇石?本宮記得其中有一塊,黑如濃墨,白紋如雲似霧,天然成一幅山水意境,頗為罕見。」
弄玉略一思索,點頭道:「是,娘娘好記性。那塊靈璧石形質俱佳,當時因是前朝舊庫之物,未及呈送御前,一直收在咱們鳳儀宮的私庫里。娘娘可是想用它來裝點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