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夜若來,我便好好伺候著。陛下若不來,我便好好歇著。他來或不來,我都是皇后。她承寵或不承寵,她都只是個昭儀。」
安臨昭說完看著她那副糾結的模樣,忽然笑了。
「戎兒,今日小廚房新做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嘗嘗?」
商戎愣了愣,隨即咧嘴一笑:「要!」
商戎走了以後,弄玉輕聲問:「娘娘,今夜要不要準備迎駕的沐浴香湯?」
安臨昭靠在軟榻上,淡淡道:「不必。」
弄玉應道:「是。」
她沒有多問,只是遣人將那碟商戎沒吃完的桂花糕收進食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安臨昭獨自坐了一會兒,便叫來了琮兒,她答應過他今晚陪他下一局棋。
母子倆對坐在棋案前,琮兒執白,她執黑。小傢伙的棋藝是安臨硯教的,路子野得很,完全不按章法來,一會兒圍這兒一會兒堵那兒,把好好一盤棋下得七零八落。
安臨昭也不惱,由著他胡鬧,偶爾指點一兩句,更多時候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認真的小臉。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殿內掌了燈。安臨昭正要開口讓琮兒回去歇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通傳聲:
「陛下駕到——」
安臨昭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簍,起身準備接駕。
帘子掀開,晏楚大步跨入,身上還穿著白日裡的常服,臉上帶著閒適的笑意。
「臣妾參見陛下。」
「兒臣給父皇請安。」
晏楚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棋案上,笑道:「皇后和琮兒下棋呢?」
「琮兒纏著臣妾陪他下一局,臣妾正想讓他回去歇著。」
晏楚走到棋案前坐下,看著那盤亂七八糟的棋局,反而來了興致:「朕近日也手癢了。來,琮兒,朕看看你的棋藝如何。」
琮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安臨昭。
安臨昭對他點了點頭,唇邊含著溫和的笑意。
琮兒便規規矩矩地坐回去,朝晏楚行了一禮:「父皇先請。」
晏楚也不客氣,執起黑子,落在棋盤中央。
琮兒拿起白子,猶豫了一瞬,便落了下去。
安臨昭退到一旁,靜靜地看著。
這一看,她才發現,琮兒的棋路,比她方才看到的還要離譜。方才好歹還有些章法,如今簡直是信手亂落,一會兒堵這兒一會兒攔那兒,完全沒有套路可言。
可偏偏,就是這麼胡鬧的下法,竟然讓晏楚皺起了眉頭。
他落子的速度越來越慢,眉頭越皺越緊。
一局終了,琮兒贏了。
晏楚看著棋盤,皺眉沉思一會兒,忽然笑了:「再來。」
第二局,琮兒依舊那副胡鬧的模樣,落子毫無章法,卻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堵住晏楚的去路。
晏楚越下越認真,安臨昭在一旁看著。
安臨硯教的,果然不是正經的棋路。
可偏偏,這世上最怕的,就是遇到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第二局終了,琮兒又贏了。
晏楚盯著棋盤,半晌沒說話。
琮兒撓了撓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安臨昭。
安臨昭笑著咳了一聲。
琮兒立刻會意,起身朝晏楚行了一禮:「父皇,兒臣明日還要早起讀書,不能再陪父皇下棋了。不如讓母后陪父皇下一局,母后的棋藝比兒臣好多了。」
晏楚抬起頭,看著他。
琮兒站在那裡,規規矩矩的,可那雙眼睛裡,卻帶著孩童特有的調皮。
晏楚忽然笑了。
「好。」他放下手中的棋子,「去吧。明日朕讓人給你送一套新進貢的水晶棋來,你拿著玩。」
琮兒眼睛一亮,連忙行禮:「兒臣謝父皇!」
說完,他又朝安臨昭行了禮,這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才掀帘子出去。
安臨昭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簾後,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方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琮兒在晏楚面前,不再是從前那副畏懼拘謹的模樣。他會撓頭,會用帶著調皮的目光看他的父皇,和他說「讓母后陪父皇下一局……」
那是從前絕不會有的。
從前的琮兒,在他父皇面前,永遠是板板正正的,行禮要行得最標準,說話要說得最規矩,連笑都不敢笑得太大聲。安臨昭那時候還覺得欣慰,覺得兒子懂事,知道規矩。
可晏楚不喜歡。
她後來才想明白,晏楚不喜歡,是因為那副模樣像極了她。刻板無趣,渾身上下挑不出錯處,卻也讓人提不起半分興致。
如今琮兒親近他這位父皇,絕對不是壞事。他需要父皇的喜歡,需要父皇的認可,需要在父皇心裡占有一席之地。這不是趨炎附勢,這是生存之道。
她抬起頭,看向晏楚。
晏楚正看著帘子落下的方向,臉上的笑意還未散盡。
「琮兒這孩子,如今倒是活潑了許多。」
晏楚收回目光,看向她,手裡的棋子,在指尖輕輕轉動。
安臨昭走到棋案前,在他對面坐下。
「陛下,可要臣妾陪您下一局?」
晏楚看著她,忽然笑了。
「不必了。」他將棋子放回棋簍,「朕今日輸給琮兒兩局,已是夠丟人的了。再輸給皇后,朕的面子往哪兒擱?」
安臨昭笑笑沒接話。
二人相對而坐,晏楚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猶豫。
安臨昭對上他的視線,心中已明鏡似的
他想去程玥兒那裡,又怕壞了規矩,怕朝臣議論,怕太后怪罪,更怕她這個皇后鬧起來,壞了他「明君」的名聲。
可他更放心不下程玥兒。他恨不得現在就飛到她身邊去,好好看看她,好好陪陪她。
可祖制擺在那裡,規矩擺在那裡,她這個皇后也擺在那裡。
他需要一個人給他遞梯子。
一個既能讓他名正言順地去思齊宮,又能全了名聲的梯子。
安臨昭心裡輕輕笑了一聲。
晏楚啊晏楚,你連這種事都要別人替你想好說辭,連這點愧疚都不肯自己背著。
也罷,這梯子,本宮給你遞。
她起身,走到晏楚面前,跪下。
「你這是做什麼?」晏楚眉頭微皺。
安臨昭抬起頭,燭光在她眼中映出點點柔光:「陛下,臣妾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
「今夜,請陛下去思齊宮。」
晏楚愣住了,他下意識地反駁:「胡鬧!今日是二十二,按祖制朕該留宿中宮,豈能……」
「陛下。」安臨昭打斷他,膝行半步,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臣妾知道陛下重規矩,可程姑娘今日才回宮,她與陛下分離多年,心中不知有多少惶恐與委屈。此時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是一座華美的宮殿,而是陛下的陪伴與安撫。」
她語氣中帶了些心疼:「陛下難道真忍心,在她回宮的第一夜,就讓她獨自對著那座陌生的宮殿,孤枕難眠嗎?」
「可是,如此一來,朝臣和宮人將如何看待皇后?」
安臨昭心中冷笑:虛偽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