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捻著佛珠的手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常態。
貴妃陸嫣坐在一旁,整個人都愣住了。她看著程玥兒,眼眶漸漸泛紅。
安臨昭冷眼看著,好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樣。
她程玥兒不過一個剛入宮的昭儀,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讓帝後起爭執。
安臨昭,正要開口,卻聽見晏楚的聲音響起。
「玥兒。」
程玥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他,等著他上前扶起她,心疼地將她護在身後。
可晏楚坐在那裡,沒有動,而是開口說道:
「玥兒和皇后,倒是想到一處去了。」
程玥兒愣住了。
晏楚繼續說道:
「不久前,皇后便與太后商議過此事,向朕提議追封生母陸氏。朕思量了幾日,正想著過些日子便下旨。不想今日玥兒也會提及此事。」
「朕有賢后在身邊,真是足以慰平生。」
程玥兒跪在地上,臉上的淚痕還未乾,整個人卻像被凍住了一樣。
她抬起頭,看向安臨昭。
那目光里,帶著難以置信,困惑和難堪。
安臨昭對上她的目光,唇邊笑意如初。
太后開口道:
「追封陸氏一事,確是皇后先來與我商議,程昭儀今日能想到這一層,也是一片孝心。起來吧。」
程玥兒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方才那番話,此刻,全成了笑話。
太后早就同意了,皇后早就提過了。
晏楚夸安臨昭是「賢后」,從頭到尾,他沒有誇她一句。甚至,他都沒有上前扶她。
貴妃陸嫣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上的感動漸漸變成了尷尬。
安臨昭起身,走到程玥兒面前,親手將她扶了起來。
「程昭儀快起來。」
程玥兒低著頭,不敢看她。
安臨昭扶著她站穩,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程昭儀今日所言,本宮聽了也很是動容。你對陛下的這片心,陛下知道了,本宮也知道了。往後好好伺候陛下,便是了。」
程玥兒的身體一僵,她抬起頭,看向安臨昭,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藏不住的恨意。
安臨昭對上她的目光,一臉平靜,隨即移開,懶得多看。
太后開了口:「好了,都坐下說話吧。」
眾人重新落座,茶盞續上,氣氛恢復了表面的和樂融融。
「下月初十母后生辰,朕下旨讓皇室宗親命婦們進宮賀壽,母后許久不曾見過國公一家了,聽聞岳丈又添了小兒子,那孩子雖是庶出,到底是安家的血脈,又得母后賜名,理當前來謝恩。」
太后臉上浮起笑意:
「皇帝有心了。」
安臨昭端坐在一旁,唇邊的笑意溫婉得體。
趙小娘,還真是,久違了。
這殺母之仇,也該算一算了。
晏楚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程玥兒和陸嫣連忙跟著起身,準備一同告退。
走到殿門口時,太后的聲音忽然響起:
「皇帝留步。我有幾句話要說。」
晏楚腳步一頓,轉過身來。
程玥兒和陸嫣對視一眼,識趣地先行告退。程玥兒出門時,目光在安臨昭身上停留了片刻,就跟著陸嫣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太后、晏楚和安臨昭三人。
太后靠在暖榻上,捻著佛珠的手停了下來。
「皇帝可知昨日違了祖制?」
晏楚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下意識地看了安臨昭一眼。
安臨昭已經起身,走到太后面前跪了下去。
太后眉頭微皺:「你這是做什麼?」
「母后,您別怪陛下。是臣妾的錯。」
太后看著她,沒有說話。
安臨昭繼續道:「昨日程昭儀剛回宮,臣妾想著她與陛下多年未見,心中定然惶恐不安。臣妾便勸陛下去思齊宮陪陪她,也好讓她安下心來。陛下本是不肯的,是臣妾一力勸說的。」
安臨昭唇邊帶著淺淺的笑意,語氣頗有些撒嬌的感覺:
「母后,您就別怪陛下了。臣妾這個皇后都沒覺得委屈,您替臣妾委屈什麼呀?」
她說著,轉向晏楚,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動作快的如同蜻蜓點水。
晏楚愣住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安臨昭,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候她還是太子妃,剛入太子府沒多久。有一次他在書房批摺子,她端了茶進來,見他眉頭緊鎖,便湊過去看。他故意板著臉問她「看什麼」,她便這樣眨了眨眼睛,笑著說「看陛下皺眉頭的樣子」。
那時的她,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如同陽光般明媚耀眼。
後來……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再也不那樣笑了。
她變得端莊,變得規矩,在他面前永遠是一副恭順的模樣。
此刻,看著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對他眨眼睛的俏皮模樣,晏楚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站在那兒,竟有些晃神。
太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你啊,」太后伸出手,點了點安臨昭的額頭,「就知道護犢子。」
安臨昭捂著額頭,笑得眉眼彎彎。
晏楚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也跪了下去。
「母后,兒臣知錯。兒臣不該因私廢公,違了祖制。兒臣已下旨,往後初一、十五、二十二,必宿在皇后宮中,絕不再違。」
安臨昭無語,心中默默翻了個白眼:趕集呢?
太后點了點頭。
「起來吧,皇帝知道就好。不要讓皇后難做,這丫頭可是一心為你。」
晏楚連忙應道:「兒臣明白。」
他起身時,又看了安臨昭一眼。
安臨昭已經站了起來,正在整理衣襟,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朝他俏皮一笑。
晏楚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太后擺了擺手:「去吧。我也乏了。」
從康壽宮出來時,晏楚走在前面,承恩小跑著跟上來,在晏楚身側低聲道:「陛下,御書房那邊送來的摺子已經堆了三摞,江南那邊的加急文書也到了。」
晏楚點了點頭,避開安臨昭的視線,快步離開。
安臨昭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
晏楚,本宮只是眨眨眼就招架不住了?
回到鳳儀宮,安臨昭坐在梳妝檯前,正要喚弄玉進來卸下釵環,目光卻被妝檯上的一束絹花吸引住了。
那絹花做得精緻,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明艷,花莖是細銅絲纏了綠綢,彎出一個自然的弧度,栩栩如生。
安臨昭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束花。
就在這時,弄玉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娘娘,那束花是二皇子讓奴婢放在此處的,說是送給母后的。奴婢進來時見娘娘還沒回來,便先放在了妝檯上。」
安臨昭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露出一抹真真切切的笑意。
「琮兒人呢?」
「回娘娘,二皇子說今日二舅舅要考校他的騎射,一早就去了校場。走之前特意囑咐奴婢,一定要把花放在娘娘看得見的地方。」
安臨昭握著那束花,心想這孩子,如今越來越會討她歡心了。
她將那束花拿在手裡,細細端詳著,目光落在那根用綠綢纏著的銅絲花莖上。
她看了片刻,伸出手,輕輕掰開了花苞和花莖的連接處。
銅絲纏得很緊,她用指甲細細地挑開那層綠綢。
花莖是中空的。
裡面塞著一卷極細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