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將那張紙條抽出來,展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小字,是安臨硯的筆跡:
「趙小娘整日與父親鬧,說『晦』字不好,父親解釋說是好字,她偏偏認定是太后貶低她兒子。又不敢明面埋怨太后,憋屈得很。日日摔碟子砸碗,府里上下不得安寧。」
安臨昭看著那張紙條,唇角的笑意漸漸深了。
憋屈?這才哪到哪兒。
她將那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燃成灰燼。
趙小娘,你當年逼死我母親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你以為生個兒子就能母憑子貴?
下午的時候,安臨昭聽說晏楚在御書房與朝臣商議追封陸氏的事。幾位老臣皆以「當顧全太后體面」為由,苦勸再三,只肯將陸氏追封為貴妃,仍葬妃陵,不入帝陵。
雙方僵持不下,直到太后親自出面,眾人這才同意追封陸氏為貴妃。
說到底還是因為陸氏的出身太低,沒有資格陪葬帝陵。最終晏楚也讓了步,當場下旨,追封陸氏,葬制提高規格,仍葬妃陵。旨意既下,再無反覆。
晚些時候,承恩派人傳話,說陛下要來鳳儀宮用晚膳。
鳳儀宮的晚膳向來精緻,今日更是格外用心。
宮人布了菜,晏楚吃了幾口,卻有些心不在焉。安臨昭看在眼裡,卻只當不知,依舊溫聲細語地說著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說了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筷子。
晏楚抬眼看向她:「皇后怎麼了?」
安臨昭猶豫了一下,似是有些難以啟齒。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一臉無奈:
「陛下,臣妾有一事,想求陛下為臣妾做主。」
晏楚也放下筷子,神色認真起來:「皇后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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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臨昭的語氣十分委屈:
「臣妾那不懂事的姨娘,自生了庶弟後,越發不知天高地厚。仗著父親的寵愛,在內宅興風作浪,鬧得闔府上下不得安寧。父親這些年,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說著,眼眶泛起了紅:
「臣妾思來想去,唯有給父親尋一位端莊賢良、知書達理的繼室,方能正家風。一來,可以讓父親有人照料,安享晚年,二來,也能讓那趙小娘認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臣妾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求陛下為臣妾做主,為安家做主。」
晏楚認同地點了點頭:「這是安家的家事,也是朕的家事。既是給安國公尋嫡妻,皇后心中可有人選?」
安臨昭開口道:
「臣妾思量了幾日,倒是想了幾個人選。」
晏楚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第一位,是李大學士的寡居侄女,李氏。出身書香門第,父兄皆是翰林院清貴文官。此人知書達理,最重規矩,若能入主安家,定能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看了晏楚一眼,見他沒什麼反應,便繼續道:
「第二位,是江南織造王大人家的嫡長女,王氏,夫君早逝,一直不曾再嫁。她自幼善於持家,心思靈巧,臣妾此次為太后準備的壽禮,便是交由她率人製作。」
晏楚聽到「江南織造」四個字時,眼中一絲精光閃過。
安臨昭看在眼裡,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繼續往下說:
「第三位,是商將軍麾下一位將領的遺孤,周氏。其父為國捐軀,此女性子剛烈,知恩圖報。臣妾想著,若她願意入安家,也是一樁撫恤忠烈之後的美事。」
她說完,便等著晏楚的回應。
晏楚思索片刻,開口道:
「李大學士的侄女,清貴是清貴,只是那李大學士素來迂闊,門生雖多,卻未必能幫上安家什麼忙。至於那周氏……」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些許的不贊同:
「撫恤忠烈之後,自有朝廷的恩典,何須用安國公嫡妻的位置。」
安臨昭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認真聽著的模樣。
晏楚斟酌一番再次開口:
「倒是這江南織造王家的女兒……朕記得,王大人掌織造局多年,從未出過大差錯。只是江南官場盤根錯節,他一個人孤立無援,也是難做,等明年入了春,朕還準備南巡。若安家與他結了親,他在江南也能多幾分底氣。」
他說著,看向安臨昭:
「況且,江南織造雖不是京官,卻也掌管著朝廷的財賦命脈。安家與這樣的人家結親,於安家、於朝廷,都是一樁好事。」
安臨昭心道:好一個「於安家、於朝廷都是一樁好事」。
她提了三個人選,李大學士的侄女,他不置可否。忠烈遺孤,他直接否定。唯獨這江南織造的女兒,他眼睛都亮了,話也多了,還能扯出一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她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
江南官場烏煙瘴氣,帳目一塌糊塗,他早就想整頓,卻苦於沒有得力的人手。王大人是個能幹的,卻孤立無援,在江南被那些老油條拿捏得死死的。
若安家娶了他的女兒,他就有了靠山,行事便能放開手腳。
到時候,江南的帳目,江南的人事,江南的消息……
不都是他晏楚的囊中之物。
她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陛下說得是,臣妾只想著給父親找個能持家的,卻沒想得這般深遠。還是陛下思慮周全。」
晏楚擺了擺手,神色間多了三分得意:
「皇后也是一片孝心。這嫡妻之位,非同小可,既要能持家,也要能為安家增光添彩。依朕看,這王氏最為合適。」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
「此事皇后可與母后商議。若母后也點頭,朕便在母后生辰宴上下旨賜婚。既是朕的岳丈娶妻,總該體面些。」
安臨昭連忙起身行禮:
「臣妾替父親,謝陛下隆恩。」
晏楚伸手扶住她:
「起來吧。」
安臨昭順著他的手站起身,重新落座。
晚膳繼續,晏楚的心情顯然好了許多,連飯菜都多用了半碗。
用過晚膳,晏楚又坐了片刻,便起身離開了。
夜色漸深,弄玉掀簾進來,安臨昭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便知道有事。
「說吧。」
「娘娘,杜充儀想從內務府討一匹上好的蜀錦,說要給太后繡一尊觀音像,權當壽禮。結果內務府的人回話說,蜀錦只剩最後一匹了,已經留給了程昭儀。」
「娘娘是想趁機拉攏杜充儀嗎?」
「拉攏她做什麼?一條瘋狗,養不好容易咬到自己,讓她咬現在的主人就好。告訴她,蜀錦質地細密柔韌,最適合雙面刺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