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的目光從那男子身上收回:「怎麼了?」
「方才我在席間坐著,他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的,站在那兒跟我說話,說什麼『那日求娶之事雖未成,我對二姑娘的心意卻從未變過』。我聽了渾身不自在,又不好直接走開,只能陪著笑臉應付了幾句。」安臨曦撇了撇嘴,學著他的語氣,學完自己先噁心了一下,「我聽說他府上一個侍妾給他生了兒子,他喜歡得不行,滿京城都知道。這邊抱著兒子當寶貝,那邊又跑來跟我說什麼『心意未變』,他也不嫌噁心。」
安臨昭順著妹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見晏霖正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酒杯,面上掛著那副世家公子慣有的溫潤笑意,目光卻直直地往這邊飄。
那視線粘在安臨曦身上,毫不掩飾。
安臨硯正歪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轉著酒杯,順著安臨昭的目光看過去,正好撞見晏霖那道黏糊糊的視線。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了安臨昭一眼,安臨昭也正看著他。姐弟二人目光一碰,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說了。
安臨硯的嘴角抽了一下,隨即放下酒杯,不動聲色地站起身,繞了個大圈子,若無其事地走到了安臨昭身後不遠處。
商弋正站在那裡,腰杆挺得筆直,手按在佩刀上,目不斜視,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一副御前侍衛統領該有的肅穆模樣。
安臨硯走到他身側,抬腳,輕輕踹了一下商弋的小腿。
那一腳不重,卻猝不及防。
商弋身子一晃,差點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穩住身形,猛地轉過頭,瞪向安臨硯,手從刀柄上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安臨硯,你喝多了,瘋了?信不信我把你摁在地上……」
語氣裡帶著一絲惱怒,可那惱怒底下,分明是熟稔。
自打破陣演練那日遇見後,二人便惺惺相惜,找著機會就要切磋,一來二去,倒比旁人親近了許多,安臨硯也沒少在曦兒面前夸商弋。
安臨硯也不說話,只是朝晏霖的方向努了努嘴。
商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晏霖正笑眯眯地看著安臨曦,那目光溫柔繾綣,志在必得。
商弋的臉,一瞬間沉了下來。
他收回目光,看了安臨硯一眼。安臨硯正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無聲地給了他一個「加油」的眼神。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腰間的佩刀,然後往前走了幾步。
不多不少,恰好擋在了晏霖和安臨曦之間。
那道黏在安臨曦身上的視線,被他擋得嚴嚴實實。
晏霖端著酒杯,臉上的笑意不見了。他往左挪了半步,想繞過商弋繼續看。商弋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不動聲色地也往左挪了半步,依舊擋得嚴嚴實實。
晏霖又往右挪了半步,商弋跟著往右挪了半步,不偏不倚。
晏霖端著酒杯站在那裡,臉上帶了些許怒意。他看了商弋一眼,又看了一眼,可商弋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他訕訕地收回目光,轉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安臨昭伸手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這個晏霖雖有侍妾,可一直沒有正妻。我看他對你還是沒死心。他不是真心喜歡你,他是看中了安家的勢。這樣的人,今日能對你甜言蜜語,明日也能為了別的利益把你丟在一邊。」
安臨曦卻像根本沒聽進去她在說什麼,她的目光早早就落在了商弋身上。
她看著商弋那道筆挺的背影,看著他像一堵牆一樣擋在晏霖面前,看著他把那道討厭的視線擋得乾乾淨淨。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商弋正往回走,步子邁得又大又快,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可他走路的姿勢比方才僵硬了許多,同手同腳了十幾步才調整過來,耳朵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安臨曦整個人靠在安臨昭肩上,看著他那副模樣,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安臨昭抬起頭,看向另一側的安臨硯,姐弟二人相視一笑。
安臨昭收回目光,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妹妹,正要說什麼,卻見安臨曦的眼睛還黏在商弋身上,那視線追著那道筆挺的背影,連眨都捨不得眨一下。
「曦兒。」
「嗯。」安臨曦應了一聲,目光紋絲不動。
安臨昭又喚了一聲:「曦兒。」
「嗯,我知道了,長姐放心吧,」安臨曦嘴角那抹笑意壓都壓不住。
安臨昭輕輕嘆了口氣,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安臨曦笑完了,從安臨昭肩上直起身來,忽然想起了什麼。
「長姐,我以後要嫁人,也要找個像爹爹這般武藝高強的!」
安臨昭側過頭看她。
安臨曦對上她的目光,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認真。
「我不要那種只會吟詩作對、風花雪月的。我要找個能騎馬、能射箭、能上陣殺敵的。就像爹爹年輕時那樣,一箭破陣,威震八方。」
安臨昭聽著這番話,她沒有立刻接話,目光似有若無地朝某個方向看了一下。
商弋就站在不遠處。
他耳力極好,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耳朵,從耳尖開始,一路紅到耳根,紅到脖子。
他拼命繃著臉,拼命維持著面無表情的模樣,可那嘴角……
壓不住。
怎麼都壓不住。
他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這副模樣太過明顯,連忙低下頭,裝作檢查腰間的佩刀。
可那低下去的臉上,笑意依舊沒有收斂半分。
安臨硯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站在商弋身側。
他歪著頭,看了商弋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那抹促狹的笑意越來越濃。
「商侍衛,」安臨硯壓低聲音,揶揄道,「你臉上這是怎麼了,抽筋了?」
商弋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就這麼明晃晃地暴露在安臨硯面前。
他連忙板起臉,可那板起來的臉上,依舊帶著來不及褪去的歡喜,怎麼看都不像平時那個冷麵侍衛。
安臨硯看著他這副模樣,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宴席散後,帝後起駕回宮。
安府門前,御輦早已備好。承恩躬身在側,掀開車簾,恭候聖駕。晏楚先上了輦,轉過身,照例朝安臨昭伸出手。
安臨昭將手搭上去,借著那股力道登上輦車。動作一如既往地端莊從容,儀態無可挑剔。
就在她彎腰鑽進車簾的前一刻,她的手垂落在身側,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指尖狠狠掐上了自己的大腿內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