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先等等吧。」
多喜有些疑惑:「等?」
「嗯。」安臨昭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看看有沒有人來殺環兒。」
多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用力點了點頭。
「奴才明白了。」
安臨昭擺了擺手:「下去歇著吧。今日辛苦了。」
多喜又磕了個頭:「奴才告退。」
一夜無事。
安臨昭躺在床上,面朝里側,睜著眼睛。
賢妃沒有派人來。
她等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弄玉端著溫水進來伺候梳洗,見安臨昭已經坐起來了,她憂心道:「娘娘一夜沒睡?」
安臨昭「嗯」了一聲,由著她替自己披上外衣。
「側殿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弄玉搖了搖頭:「回娘娘,一夜安靜。奴婢按娘娘的吩咐,在側殿內外都安排了人手,沒有任何可疑的人靠近。」
安臨昭走到妝檯前坐下,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久久未語。
「蘇綰寧啊蘇綰寧,你可真是沉得住氣。」
「娘娘,還有一事。奴婢去問了幾個和環兒相熟的宮女,她們說,環兒的娘病了,急需用錢。環兒在宮裡省吃儉用,月例銀子大半都寄回了家,可還是不夠。想來……是被人拿住了短處,許了她重金,她才會替人賣命。」
安臨昭聽著這話,沒說什麼,只輕輕皺了皺眉。
之後安臨昭照常在鳳儀宮處理宮務,偶爾翻幾頁書,偶爾陪琮兒寫幾個字,一切如常。
弄玉每隔一個時辰便來稟報一次側殿的情況,說辭都差不多。「一切安靜,無人靠近。」
到了傍晚,多喜從側殿那邊過來,站在廊下,躊躇了好一會兒,才讓弄玉通傳。
他進殿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娘娘,怎麼辦?」
安臨昭靠在軟榻上,手裡翻著內務府新呈上來的元日慶典流程冊子,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等。」
多喜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見安臨昭翻過一頁冊子,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她比咱們急。」
多喜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第二日,依舊沒有人來。
安臨昭坐在窗邊,望著院子裡那幾株被積雪壓彎了枝頭的梅樹。
弄玉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替她換了一盞熱茶,低聲道:「娘娘,賢妃娘娘那邊,今日一切如常。上午去了貴妃娘娘宮裡探望,坐了大約半個時辰,聊的都是些閒話。下午回了瑤華宮,再沒有出來。」
「倒是沉得住氣,想是她察覺到環兒已經死了。也罷,那就本宮去會會她。」
「娘娘要去瑤華宮?」
「嗯。」安臨昭走到妝檯前,對著鏡子照了照,伸手將那支白玉簪拔下來,換了一支赤金銜珠的鳳釵,又從妝奩里取出一對紅寶石耳墜,慢慢戴上,「元日慶典的事,本宮有些細節要和她商議。」
弄玉沒有再說什麼,上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鳳輦在瑤華宮門口停下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瑤華宮的宮人見皇后鳳駕親臨,連忙跪了一地,有人快步進去通傳。安臨昭下了輦,整了整斗篷,抬步往裡走,弄玉跟在她身後。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蘇綰寧走到安臨昭面前行了禮,氣息還有些不穩,「不知娘娘駕臨,臣妾未能遠迎,還請娘娘恕罪。」
安臨昭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語氣溫和極了:「是本宮來得突然,不怪你。快起來。」
蘇綰寧直起身來,唇邊含著那副萬年不變的溫婉笑意,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娘娘請。」
安臨昭點了點頭,抬步往殿內走去。
安臨昭在上首坐下,蘇綰寧在下首陪坐。宮人端上茶來,兩人各自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
安臨昭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翻開,目光落在上面。
「賢妃妹妹,元日那日的家宴席位,本宮看了,大體上沒有問題。只是有幾處細節,本宮想和你再商議一下。貴妃那邊,元日那日,讓她的席位離暖閣近一些,方便她隨時過去歇息。」
蘇綰寧點頭道:「臣妾也正想著這事。將貴妃的座位挪到暖閣門口,進出也方便些。」
「還有程昭儀,她如今在宮外,她的席位,便空出來吧。」
「是,臣妾記下了。」
安臨昭合上冊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妹妹做事,本宮一向放心。這些瑣事,本宮就不必一一過問了,你看著辦便是。」
蘇綰寧欠身:「臣妾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娘娘所託。」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無非是些天氣冷暖、花花草草,皇子讀書之類的事。
安臨昭一邊說著閒話,一邊仔細觀察著蘇綰寧的神色。這張臉,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模樣,眉眼舒展,唇角微揚,看不出一絲破綻。沒有心虛,沒有內疚,甚至沒有半分不安。
就好像冷宮那場火,與她毫無關係。
「璟兒這些日子進步很大,昨日的課業,安大公子還誇了他。」
安臨昭笑著擺了擺手:「那是璟兒自己用功,暄弟不過是盡了本分。」
蘇綰寧搖搖頭,語氣誠懇:「安大公子學問好,教得也好。璟兒從前讀書,總有些坐不住,如今每日下了學還主動溫習,臣妾看在眼裡,心裡實在是感激。」
安臨昭聽著這番話,面上的笑意不變,心裡卻冷了幾分。
感激?
她是在感激,還是在挑釁?
她此刻心裡一定在想,是你安臨昭親手給我的兒子找了一個最好的先生,你對我有恩,我不能害你。
可我偏偏就害了,你奈我何?
「妹妹這麼說,本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暄弟能得賢妃娘娘認可,是他的福分。」
蘇綰寧笑道:「娘娘太謙虛了。安大公子是京城公認的青年才俊,能請他入宮教導璟兒,是璟兒的福分才是。」
安臨昭看了蘇綰寧一眼:「說起來,暄弟正妻一直沒著落,本宮這個做長姐的,心裡也著急。妹妹在京城人面廣,若是有合適的人家,不妨替本宮留意著。」
蘇綰寧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娘娘放心,臣妾定當替安大公子留心。只是安大公子條件太好,京城裡能配得上他的姑娘,怕是不多。」
安臨昭笑著搖了搖頭:「妹妹就會說好聽的。」
兩人正說著話,蘇綰寧忽然轉過頭,朝殿門方向揚聲道:「福祿,茶涼了,進來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