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回去好好安慰安慰琮兒。」太后的聲音帶點心疼,「那孩子差點在火場裡送了命,如今連祈福燈也不能點了,實在是委屈他了。」
安臨昭垂著眼帘,乖巧懂事地點了點頭:「是。」
晏楚聽見太后的話,也開口哄道:「母后放心,琮兒懂事,會理解的。」
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頓,看了晏楚一眼,丟下一句:「吃虧的永遠是懂事的孩子。」
晏楚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尷尬了一瞬間,隨即就恢復了那副溫和恭謹的模樣。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太后行了禮:「母后說得是,確實是委屈琮兒了。改日兒子會去鳳儀宮看望琮兒,兒子朝中事務繁忙,就先告辭了。」
太后擺了擺手,懶得看他。
晏楚又轉向安臨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皇后也回去吧,好好陪陪琮兒。」
安臨昭福了福身:「臣妾恭送陛下。」
晏楚點了點頭,轉身朝殿外走去。
安臨昭直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禮:「太后,臣妾告退了。」
「去吧。」
蘇綰寧連忙跟著行禮:「臣妾也告退了。」
太后「嗯」了一聲,閉上眼睛,手裡的佛珠繼續慢慢捻動。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康壽宮。
蘇綰寧跟在安臨昭身側,唇邊掛著一抹溫婉笑意。
「皇后娘娘放心吧,臣妾回去一定督促璟兒練習禮儀,絕不會丟了皇家的臉面。」
她想了想,又開口道:「臣妾祝願琮兒早日康復。」
安臨昭聽著這番話,腳步沒有停,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得體的模樣,可心裡卻暗流涌動。
蘇綰寧家世背景好,還生下了長子,這些都是奪嫡的資本,就算她不爭,她爹蘇彥也得讓她爭。
安臨昭想到這裡,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重生以來,她一直以為自己算無遺策,以為自己看清了所有人。
可她卻漏掉了最不該漏掉的這個人,差點要了琮兒的命。
安臨昭將那股後怕壓了下去,看向蘇綰寧:「本宮絕對相信璟兒的能力。」
蘇綰寧有些得意地笑了,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安臨昭往鳳儀宮走。
鳳儀宮內,琮兒正歪在暖榻上,手裡捧著一本畫冊,看得入神。他的右腳擱在一個軟枕上,腳踝處還纏著紗布,腫已經消了大半,可看著還是有些嚇人。
福安跪在榻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牛乳羹,小心翼翼地勸著:「您先喝一口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琮兒頭都沒抬,只應付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黏在畫冊上。
安臨昭掀簾進來,琮兒抬起頭,看見安臨昭,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放下畫冊,撐著身子要起來行禮。
「別動了。」安臨昭走上前,在他身側坐下,伸手將他按了回去。
琮兒便乖乖地靠回軟枕上,仰著小臉看她:「母后,您回來了。」
安臨昭看著他,猶豫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琮兒被她摸得有些莫名其妙,眨了眨眼:「母后,您怎麼了?」
安臨昭收回手,看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琮兒,母后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琮兒坐直了身子,小臉繃得緊緊的,認真地看著她。
「元日慶典的點祈福燈,換成了你大皇兄。」
琮兒眨眨眼。
「哦。」
就一個字。
沒有追問,沒有哭鬧,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只是「哦」了一聲,然後拿起畫冊,重新翻開,低頭看了起來。
安臨昭愣住了。
她看著琮兒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忽然鬆了一下,又緊了回去。
她小心地觀察著琮兒的表情,生怕他是在強撐,生怕他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可琮兒只是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畫冊,看得很認真,甚至還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像是在琢磨什麼。
「琮兒。」安臨昭忍不住開口。
琮兒抬起頭:「母后?」
「你……不難過嗎?」
琮兒倒是不以為意,他把畫冊合上,放在一旁,看著安臨昭笑道。
「母后,兒臣點不點那盞燈,都是嫡子呀。」
安臨昭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欣慰地笑了。
琮兒繼續說道:「兒臣是皇后娘娘的兒子,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不管父皇偏心不偏心,兒臣都不擔心。」
然後他的小臉上露出幾分壞笑。
「除非母后再給兒臣生幾個弟弟,那兒臣才會有壓力。」
安臨昭原本聽得眼眶發熱,聽到最後一句,那點熱意瞬間被哭笑不得取代了。
她看著琮兒那張笑嘻嘻的小臉,伸出手,笑眯眯地捏住了他的耳朵。
琮兒「哎呦」了一聲,連忙捂住耳朵,身子往後縮,嘴裡喊著:「母后!母后輕點!兒臣說錯了,兒臣不說了!」
安臨昭鬆開手,看著他捂著耳朵縮在軟枕上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她在心裡把安臨硯從頭到腳問候了一遍。
果然,事物都有兩面性。
安臨硯教琮兒讀書、識字、明理、思辨,把他教得比同齡孩子通透得多,可也把他教得油嘴滑舌,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安臨昭由著琮兒繼續窩在暖榻上翻那本畫冊。她起身,走到書房,在書案後坐下,隨手翻開一本書,目光落在紙頁上,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可安臨昭的心卻始終靜不下來。
她正出神,簾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帘子被掀開一條縫,多喜側身閃了進來,又回身將帘子攏好,這才走到書案前,規規矩矩地跪下。
「娘娘。」
安臨昭抬起眼:「說吧。」
「娘娘,奴才今天和福祿一起去了奉先殿巡查。」
安臨昭「嗯」了一聲。
多喜跪在那裡,抬頭對上安臨昭的目光。那雙不大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豁出去之後的坦然。
「娘娘,今天一切已經準備妥當。萬一出了差錯,奴才自己承擔,絕不連累娘娘。」
安臨昭看著他,笑了一聲。
「你放心就是,沒有萬一。」
多喜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兩人心照不宣。
「是。」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磕了個頭,站起身,退了兩步,轉身掀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