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岳洛伽臉上。
「明日宴席,你陪黑石國公主說話,本宮有幾句話囑咐你。」
岳洛伽欠了欠身:「娘娘請說。」
「明日你在那宴席上,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更是大晏的臉面。黑石國此番是戰敗求和,使臣面上恭順,心裡未必服氣。你陪公主說話,不卑不亢便好,不必刻意討好,也不必端著架子。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要多言。」
岳洛伽認真地聽著,點了點頭:「臣女記下了。」
「那公主若是問起大晏的風土人情,你如實說便是。若是問起不該問的,你便笑著把話岔開,別的什麼都不必說。」
岳洛伽垂首:「是。臣女明白。」
安臨昭看著她那副鄭重其事的模樣,語氣緩和了一些:「也不必太過拘謹,本宮信你。」
岳洛伽恭聲道:「謝娘娘信任,臣女定不辜負娘娘所託。」
安臨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岳洛伽知趣地行禮告辭:「臣女告退。」
安臨昭放下茶盞,身子前傾,伸手扶了她一把,安臨昭的手指從岳洛伽的左手虎口處滑過,觸感微硬,是一層薄薄的繭。
安臨昭鬆開手:「去吧。回去早些歇著,明日還要勞煩你。」
岳洛伽轉身退了出去。
安臨昭剛跨進內殿的門檻,就看見商戎已經歪在暖榻上了。
兩條腿隨意交疊著,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捏著顆蜜餞在嘴邊轉來轉去,看見她時滿臉都寫著「快過來我有話要問」。
安臨昭走到暖榻上坐下,拍開她的腿,瞥了她一眼。
「一肚子壞水。」
商戎也不惱,嘿嘿一笑,直接把那顆蜜餞扔進嘴裡,嚼了兩下,身子往安臨昭那邊傾了傾。
「娘娘,我聽說,黑石國的王子來了。是不是那個那個……前幾年宴會上說娘娘『風華絕代』的那個?」
安臨昭抬起眼看了商戎一眼。
「這你倒記得清楚。」
「那可不!」
安臨昭看著商戎那副「我可不是一般人我記性好得很」的模樣,笑著搖搖頭,沒有接話。
商戎又湊近了些:「他明天不會再口出驚人了吧?」
安臨昭冷聲道:「我那時是太子妃,如今是皇后,一國之母。他若是再如此輕浮,自己掂量掂量後果吧。」
商戎點了點頭,一副「那倒是」的表情,靠回軟榻上,又捏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
嚼了兩下,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對了娘娘,那個岳洛伽,我今天遠遠看了一眼。」
「哦?」安臨昭挑了挑眉。
「眉眼裡帶著一股子勁兒,站在那裡不說話,就讓人覺得不好惹。」
「她和你倒是有點像。不過比你穩重多了。而且人家文武雙全,會好幾國語言,明日還要給黑石國公主做翻譯。」
商戎癟了癟嘴,把那顆蜜餞塞進嘴裡,嚼得嘎吱嘎吱響,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我也穩重啊……」
安臨昭瞥了她一眼。
商戎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虛,把嘴裡那口蜜餞咽下去,又嘟囔了一句:「行吧,我改。」
「你什麼樣都好。」
商戎愣了一下,耳根泛紅,連忙低下頭去,又從碟子裡捏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第二日天還沒亮透,安臨昭就起來梳洗了,弄玉服侍她更衣。
「早膳簡單用些,今日事多。」
「是。」
早膳後,安臨昭站起身,朝偏殿走去。
偏殿內,已經忙碌開了。
內務府的幾名管事人員正圍著長案核對今日宴席的菜單、酒水、器物清單,見安臨昭進來,齊齊跪下行禮。
「都起來吧。」安臨昭走到上首坐下,目光掃過攤在案上的那些冊子,「今日的事,一件一件來。」
內務府的人又忙開了,低聲核對著一項項細節。
「走吧,先去隔壁。」安臨昭道。
弄玉連忙跟上。
偏殿的西側,還有一間較小的暖閣,安臨昭走到門口時,看見岳洛伽已經在了。
她面前攤著今日宴會的流程冊子,正低著頭翻看,神情專注。
今日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窄袖宮裝,頭髮綰成端莊的髮髻,只簪了一支素銀簪。
整個人比昨日多了些穩重,卻依舊帶著邊塞女子特有的英氣。
安臨昭收回目光,對身後的弄玉說了句什麼。
弄玉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片刻後,弄玉領著安臨硯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兩名內務府的內侍和兩名宮女。
因待選秀女不得隨意在宮中走動,不得進入外朝衙門,不得單獨與外臣接觸。
她讓岳洛伽和安臨硯都來鳳儀宮偏殿議事,全程還有其他宮人一起,最是穩妥。
安臨硯今日穿得正式,一身藏青色的錦袍,腰束革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他走路的姿態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參見皇后娘娘。」他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安臨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示意他一起進暖閣,身後的內侍和宮女也一起進去,站在兩側。
岳洛伽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安臨昭進來,連忙站起身行禮:「臣女給皇后娘娘請安。」
她看了一眼安臨昭身後那道藏青色的身影,隨即收回。
安臨硯跟進來,臉上依舊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朝岳洛伽拱了拱手。
岳洛伽也同樣拱了拱手,算是還禮,沒有多話。
安臨昭在上首坐下,目光掃過暖閣內的陳設。
暖閣不大,陳設也簡單。
靠窗是一張長案,兩側各有一把椅子,案上擺著筆墨紙硯。
「坐吧。」
安臨硯「哦」了一聲,朝靠窗的長案走去。
他沒有坐到岳洛伽對面,而是走到她身側,隔著一人的距離,在長案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隔著一個空位,規矩得很。
安臨硯坐下的那一刻,做了一個極自然的動作。
他伸出手,將岳洛伽面前案上那方硯台和筆架,從右邊挪到了左邊。
安臨昭的目光在那方被挪到左邊的硯台上停留了一瞬,安臨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