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其格跟在他身後,也行了同樣的禮,動作卻比兄長標準得多,彎腰的幅度也更深。
那名隨行官員更是直接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晏的跪拜禮。
晏楚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阿古拉身上。
「免禮。」
安臨硯站在御座左側偏後的位置,將阿古拉的話一字一句翻譯出來。
「黑石國王子阿古拉,叩見大晏皇帝陛下。願陛下聖體安康,萬歲萬歲萬萬歲。」
岳洛伽站在妃嬪席位的側後方,靠近公主的位置,翻譯道:「黑石國公主其其格,叩見大晏皇帝陛下。」
她的聲音比安臨硯要低一些,語速也稍慢。
晏楚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阿古拉身上:「王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阿古拉聽完安臨硯的翻譯,那張粗獷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親眼見到皇帝陛下,是阿古拉的榮幸。」
安臨硯一字一句地翻譯,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晏楚抬手示意,安臨硯說:「請入座。」
阿古拉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了下去,那坐姿依舊是張揚的,雙腿分開,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膝上。
其其格在他身邊坐下,目光掃視了殿內一圈,又收回了目光,像是沒有發現什麼感興趣的東西。
那名隨行官員坐在最末的位置,身子前傾,一副隨時準備聽候差遣的模樣。
安臨硯和岳洛伽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阿古拉的目光開始緩緩移動。
他先看了晏楚一眼,又看了看妃嬪席位,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御座右側的那道正紅色身影上。
安臨昭端坐在晏楚身側,唇邊含著得體的淺笑。她沒有看他,目光平視前方,儀態端莊,無可挑剔。
可阿古拉的目光卻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停在她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眼睛裡,帶著一種貪婪的欲望。
他的唇角慢慢彎了起來,彎成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安臨硯站在一旁,將阿古拉這道目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冷意。
晏楚端起酒杯,朗聲道:「王子,與朕同飲一杯。」
阿古拉這才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晏楚舉了舉,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他粗獷的喉結滾下去,他放下酒杯,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咧嘴一笑。
「好酒!大晏的酒,比我們黑石國的馬奶酒烈多了。」
安臨硯將這話翻譯過來。
晏楚客氣一笑:「王子若是喜歡,朕讓人備一些,王子帶回去慢慢喝。」
「那就多謝陛下了。」阿古拉也不客氣,直接應了下來。
其其格坐在一旁,自始至終沒有抬頭。她面前的酒杯茶盞都沒有動過。
岳洛伽坐在她身側偏後的位置,目光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宴席繼續,絲竹聲起,舞姬魚貫而入,水袖翻飛,裙裾旋轉。
安臨昭坐在晏楚身側,唇邊始終帶著溫婉得體的淺笑。她的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往阿古拉的方向多看一眼,可那道黏膩的視線卻像一條的蛇,纏繞在她身上。
安臨昭面上的笑意未變,她能感覺到,身側的晏楚,身體僵了一下,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晏楚的臉色還算正常,唇邊的笑意甚至還掛著。
可安臨昭離他太近了,能察覺他呼吸的節奏變了,看見他端酒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在生氣。
不是吃醋,是憤怒。
是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人覬覦時,那種被冒犯的、被踩了尊嚴的怒意。
安臨昭心裡輕輕笑了一聲。
她沒有側過頭去看晏楚的表情,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然後將酒杯輕輕放下,動作從容,姿態端莊,仿佛什麼都沒察覺到。
她太了解晏楚了。
他氣的是阿古拉敢用那種眼神看他的皇后,更氣的是阿古拉敢在滿朝文武面前,在他這個皇帝面前,毫不遮掩地流露出這種覬覦。
他的面子,他的尊嚴,他作為天子的威嚴,全被那道目光踩了一腳。
可他又不能當場發作。
兩國和談,使臣在座,滿朝文武都看著。他若因為一個眼神就勃然大怒,傳出去,便是大晏皇帝心胸狹窄、毫無容人之量,輸了氣度。
晏楚放下酒杯,忽然轉過頭,身子朝安臨昭的方向傾了傾。他抬起手,極自然地替她將鬢邊一縷垂落的碎發攏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廓上輕輕蹭了一下,動作溫柔又親昵。
安臨昭心裡清楚得很,晏楚咽不下這口氣,要用這種方式宣示主權。
她垂下眼帘,面上的笑意溫婉如初,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既沒有含羞低頭,也沒有順勢靠近。
晏楚的手在她耳畔頓了一瞬,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收回手,端起酒杯,面上依舊是那副明君該有的從容笑意。
可安臨昭知道,他想要她配合。想要她露出一點嬌羞,一點「陛下別這樣」的欲拒還迎,好讓所有人都看見,帝後情深,皇后是他的,誰也覬覦不得。
她不是沒看懂,是不想回應。
安臨昭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面色如常。那是一道桂花藕,甜絲絲的,脆生生的,在齒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晏楚又看了她一眼。
那道目光里透著琢磨不透的東西,像是十分不解,又有些不滿。
他不明白,她為什麼不配合他。她向來是最識大體,最懂分寸的,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的。
晏楚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將酒杯擱在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安臨昭沒有半點回應他的意思,就讓他氣著吧。
酒過三巡,絲竹聲暫歇。
阿古拉放下酒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安臨昭身上,微眯了眯。
他咧嘴一笑,說了一句黑石國的話。
安臨硯站在一旁,每一個字他都聽的清清楚楚。
「大晏的女子,是不是都如皇后娘娘這般風華絕代?」
安臨硯心裡把他臭罵了一頓,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樣,一臉淡定翻譯道:
「王子問,大晏的女子,是不是都風華絕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