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供奉著一尊金身佛像,面容慈悲,低眉垂目,香菸在殿中裊裊升騰,檀香的氣息沉厚而安寧。
太后在蒲團上跪了下來,雙手合十,閉目靜默了許久。
安臨昭站在她身後,沒有跪拜,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姑母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太后睜開眼,接過小沙彌遞來的簽筒,輕輕搖了搖,一支竹籤應聲落在蒲團前的青磚上。
她彎腰拾起,卻沒有立刻翻過來看,而是遞給了一旁的老僧:「勞煩大師替本宮解一解。」
老僧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簽面上的字跡,隨即雙手合十,面上浮起一絲笑意:「阿彌陀佛,此乃上上之簽。」
太后喜上眉梢:「哦?」
老僧將簽文念了一遍:「『雲開月現,水到渠成。天心眷顧,萬物向榮。』」
他說完,將竹籤雙手遞迴太后手中:「太后娘娘心中所願,天時地利人和俱全,只需靜待時日,定能如願。此乃吉兆,是太后娘娘多年積善修德所得之果。」
太后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竹籤,又抬眼看了老僧一眼:「多謝大師。」
她站起身來,安臨昭跟在她身側,側過頭看了太后一眼:「方才那簽,倒是解得好,姑母許的什麼願?」
太后看了她一眼,說道:「願大晏,國運昌盛,百姓安居樂業。」
安臨昭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姑母,這裡就咱們兩個,您心裡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太后停下來,湊近安臨昭,安臨昭趕緊湊過去聽,太后在她耳邊輕聲說:「不告訴你。」
說完,她便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
安臨昭站在原地,忍不住輕輕「嘖」了一聲,搖了搖頭。
商玄蕭早已等在石階下,見太后和安臨昭出來,便迎上前兩步。
「太后、娘娘,咱們今日輕裝簡行,帶的侍衛不多,此處不宜久留。還是儘快回行宮去。」
太后聽了這話,看了他一眼:「知道了,越老越囉嗦。」她嘴上這麼說,腳步卻自然的加快了。
安臨昭跟在她身側:「正好現在兩位都在,那日肅王墓前守墓的那個人,您兩位是不是都認識?」
太后和商玄蕭同時看了對方一眼。片刻後,商玄蕭先開了口:「他叫段無忌。我二人在軍營中相識,後來他做了太祖皇帝的御前侍衛統領。大概二十年前吧,他忽然就下落不明了。」
太后接過話頭:「我當時心裡也覺得奇怪。他和太祖皇帝總是形影不離,後來說是去執行什麼任務了,太祖皇帝對他的下落閉口不言。我一直以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安臨昭思索片刻:「二十年前,是在沙洲之變之前嗎?」
太后想了想:「好像是在這之前……哦對了,他出去執行任務的時候,安瀾正好也離京了,去護送和親使團了。」
安臨昭有些意外:「這麼巧?」
話音剛落,她餘光便見六名灰袍僧人正從石階兩側的林間快步圍攏過來。他們面上合十行禮,腰背卻彎得格外低,腳下步伐快得不合常理,手中握著的掃帚握柄處,隱隱露出金屬的冷光。
商玄蕭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察覺到了危險。他將太后護在身後,同時伸手將安臨昭往石階內側推了一把:「退後!」
話音未落,為首那名僧人已甩開掃帚,從柄中抽出一柄短刃,直直刺了過來。商玄蕭空手迎上,側身避開刀刃,一掌劈在那人手腕上,短刃脫手飛出。他順勢一記膝頂,將那人撞翻在地,悶響一聲,那人便不再動彈。
第二人幾乎同時撲了上來,商玄蕭側身一讓,避開刀鋒,反手扼住對方咽喉,指節收緊,那人瞪著眼,身子軟了下去。
剩下四名刺客見勢不妙,退半步,卻已被暗處湧出的侍衛截住了退路。刀劍出鞘的聲響接連響起,不到片刻,四人便被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商玄蕭轉過身,胸口劇烈起伏,目光冰冷,帶著未散的殺意。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指縫間有血正順著手腕往下淌。
他看都沒看,不以為意地抬起頭,看向那四個被按在地上的人:「誰派你們來的?目標是太后還是皇后?」
那四人被侍衛壓著,伏在地上,牙關緊咬,誰也沒有開口。
商玄蕭眼睛都紅了,大步走過去,一手揪住其中一人的領口,將他從地上提起來:「說!」
那人嘴唇緊閉,目光躲閃,依舊不答。商玄蕭沒有再多問一句,五指收緊,那人的脖頸發出一聲沉悶的碎裂聲,便再無動靜。他將那具軟垂的屍體丟在地上,轉頭看向剩下三人。
「姑母在朝中可有什麼仇家?」
太后聽了這話,認真思考了一下,隨即開口道:「那可太多了,畢竟我年輕的時候……招人嫉妒。」
她故意說的輕描淡寫,可當她看見商玄蕭那隻還在滴血的左手時,眉頭皺了皺,她快步走上前,低下頭,盯著他那隻手。
「你怎麼不吭聲!流了這麼多血,沒看見嗎?」
商玄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這才注意到傷口,滿臉不在乎:「不礙事,皮外傷。」
「手伸過來。」
商玄蕭遲疑了一下,還是將手遞了過去。太后握住他的手腕,將那隻還在淌血的掌心翻過來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了,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下頭,用自己袖口的乾淨布料按住了傷口。
商玄蕭低著頭,看著她那隻按在自己掌心上的手,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啞著嗓子開口:「你這性子,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
「我性子怎麼了?」太后頭也不抬地反問,手指卻輕輕壓了壓布料邊緣。
安臨昭看了眼其他侍衛,開口道:「還不上來一個,讓太后一直摁著?」
身邊的侍衛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讓卑職來吧。」說著便伸手去接太后按在商玄蕭傷口上的那塊布料。
三個刺客突然歪倒在地,嘴角滲出暗黑色的血跡,臉色青灰,沒了氣息。
商玄蕭蹲下身,伸手掰開其中一人的下頜,又翻開眼皮看了看,隨即站起身:「毒藏在齒後,是死士。你們搜身,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寺廟的住持匆匆趕到,看著地上倒著的幾個人,又看見商玄蕭手上的傷。
商玄蕭冷聲道:「他們怎麼混進你這寺廟的?你若今日不說清楚,我拆了你這寺廟。」
「商將軍!不得無禮。」太后開口道。
「阿彌陀佛,貧僧這便命人收拾禪房,給這位施主包紮傷口。」
主持親自將太后、安臨昭和商玄蕭引入寺後一間清靜的禪房。禪房不大,窗明几淨。
主持從櫃中取出一隻舊木藥箱,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層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料,又仔細清理了傷口邊緣的塵土,這才重新上藥、包紮。
商玄蕭坐在那兒,全程沒有吭聲,也沒有皺眉,那隻手擱在膝上,任由主持擺弄。
侍衛搜身完畢,領頭的來到禪房稟告:「將軍,三人身上都沒有其他物件,但右臂內側都有一處飛鷹紋身。」
商玄蕭目光一凜,「飛鷹紋身?」
他猛地站起身來,大步朝外面走去。
安臨昭和太后等了一會兒,決定跟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