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臨昭剛要開口,晏楚已經接過話頭:「皇后最是明事理,這事她不會反對的。」
他說完,瞥了安臨昭一眼。
安臨昭對上那道視線,笑著說道:「陛下說的是。」
晏楚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這事朕記下了,回京以後再說,眼下還是明日的法會要緊。」
安臨昭面上笑意不減,心裡卻冷冷哼了一聲。好一個南喬,既在晏楚面前賣了乖,又往太后心上捅刀子。
你們想讓琮兒去祭拜陸氏,別做夢了。
晏楚又坐了片刻,說了幾句「好生歇著」之類的話,便起身離開了。
安臨昭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南喬一眼。
燭火昏暗,南喬站在案邊,半邊臉隱在燭火陰暗處,露出的那隻眼睛裡沒有溫順,沒有哀戚,她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陰冷,瘋癲。
這個笑落在安臨昭眼裡,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
上一世,程玥兒站在御書房外看她跪在地上的那抹笑意,戚瑤在冷宮裡,居高臨下俯視她的那一眼,戚嵩湊近她時,嘴角那抹混合著欲望與殘忍的弧度。
才是真正讓她覺得寒意徹骨的。
南喬這點瘋癲恨意,在她面前,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罷了。
她沒有多看,轉身跨出門檻,跟在晏楚身後,沿著廊下走了出去。
安臨昭回到自己的院子,去琮兒的房間看了琮兒,已經睡下了,小身子蜷在被褥里,呼吸綿長安穩,小臉半埋在軟枕里,像是做了什麼甜夢,嘴角還翹著。
她在他榻邊站了一會兒,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他片刻,這才轉身出去。
第二日一早,安臨昭便帶著琮兒去了太后的院子。
太后正倚在暖榻上,手裡端著一盞桂花飲子,喝得正舒坦。
安臨昭走近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姑母,這是涼的?」
她說著,目光掃向一旁侍立的宮女,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你們怎麼伺候的?」
太后看了眼安臨昭,不以為意地說:「大熱天,誰喝熱的?」
她話音剛落,琮兒便從安臨昭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脆生生地接了一句:「我母后啊,她自己不喝涼的,還讓我也少喝。」
太后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安臨昭看著太后又端起了那盞冰涼的桂花飲子,喝了一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太后喝了兩口,一臉滿足:「這飲子是商玄蕭從街上買來的,要賴,就賴他。」
話音落下,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聲,緊接著是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安臨昭隔著半掩的窗戶往外瞥了一眼,正好看見商玄蕭走遠的背影。
太后朝琮兒招了招手:「來,到祖母這兒來。」
琮兒小跑著過去,挨著太后坐下
安臨昭收回目光,在太后對面坐下。將昨夜南喬那番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最後說道:「她的意思,是讓琮兒回京之後,去陸氏陵前正式上一炷香,行一個晚輩禮。」
太后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倒是會替皇帝打算。」太后將琮兒往懷裡攏了攏,低頭看了他一眼:「他們做夢呢,我帶著你們親臨法會現場,已經是看他條件開得不錯,給他面子了。琮兒是嫡子,身上流著我安家的血,讓他去祭拜那個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虧他們想得出來。」
琮兒聽見這話,立刻仰起臉,伸手抱住太后的胳膊,認認真真地說:「孫兒只有您一位祖母。」
太后被他這句話哄得眉開眼笑,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你這張小嘴,倒是會哄人。」
琮兒嘿嘿笑著,也不躲,由著她捏。
安臨昭站起身來:「姑母,時辰不早了,咱們出發吧。」
太后領著琮兒站起身來,和安臨昭一同出了院子。
織造司門口,車馬已經備好。晏楚穿了一身莊重的玄色常服,他見太后出來,連忙上前兩步,親自伸出手來,扶住了太后的手臂。
「母后慢些。」
太后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順著他的力道,由他攙著上了馬車。
晏楚隨後也跟著彎腰鑽了進去,在太后對面落座。
安臨昭帶著琮兒上了後面那輛馬車。琮兒踩著腳踏,自己爬了上去,在軟墊上坐好,安臨昭彎腰進去時,他已經把車簾掀開一條縫,正往外張望。
後面的幾輛馬車也陸續有人登車。南喬和蘇綰寧同乘一車,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車,車簾落下時,隱約能看見南喬與蘇綰寧說了句什麼,蘇綰寧沒有接話,只低頭理了理袖口。
商戎和岳洛伽並肩上了後面那輛,商戎上去時還回頭朝安臨昭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算是打過招呼,隨即被岳洛伽一把拽進了車廂。齊寂獨自上了更遠處的一輛小馬車。
車隊沿著青石板路緩緩前行,穿過蘇州城幾條街巷,出了城門,往寒山寺的方向駛去。
寒山寺依山而建,青瓦灰牆掩映在蔥蘢林木之間,遠遠便聽見鐘聲悠悠傳來。寺院內外早已清場,商玄蕭親自領著侍衛布好了崗哨,從山門一路延伸到正殿。
方丈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僧,穿著僧袍,雙手合十,站在山門外等候。見聖駕到了,他迎上前來:「阿彌陀佛,陛下、太后、皇后娘娘駕臨敝寺,貧僧有失遠迎。」
晏楚擺了擺手:「大師不必多禮。」
太后走在最前面,她停下腳步:「皇帝思念生母,如今來了她的家鄉,我作為嫡母,理應為她做一場法式祈福,以慰皇帝孝心,也為社稷求個安寧。」
晏楚聽著,面上十分動容,躬身道:「兒臣謝母后成全。」
太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由方丈引著,往正殿走去。
法會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誦經聲,木魚聲交織在一起,方丈手持引磬,身披金線袈裟,立於香案前。
僧人們分列兩側,手持法器,梵唱聲在殿宇間迴蕩,綿長而厚重。
晏楚跪在最前方的蒲團上,脊背挺直,雙手合十,閉目靜默。
他的眉眼間帶著幾分少有的虔誠,仿佛真的在借著這場法事,與那個從未真正親近過的生母做一場遲來的對話。